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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真实与牌坊的迁移

── 刘利成 ──

南大牌坊应该迁移到南洋理工大学新的入口处抑或继续矗立原地的争论,牵动的不只是许许多多南大毕业生的脆弱神经。笔者虽非出身南大,但既然这件事情再一次浮出水面,而且影响所及,可能超出牌坊的核心意义,因此想通过其他几件事的类比,起到对被遗忘多年、令人触景伤情的无辜牌坊添加多一个思考座标。

记得当年南洋大学的大门永远关上后,不少南大人乘朦胧夜色悄悄回到云南园,攀墙入内,为的只是抢拣那一片半片刻有南大二字的琉璃瓦,作为母校历史被人强力扯断后不复存在的见证物。陈瑞献当时的泪光我可以理解。尔后,当刘培芳、潘正镭等疾呼不要搭建另一座形似神异的水泥牌楼时,我也可以认同他们的悲切。

然而,现在却有呼声建议将象征南大精神的牌坊迁移到校园的新入口处。赞同者一定天真地以为被腰斩的历史容许人为的接驳,曾经淌血的伤口会轻易复合,而且不留疮疤。

三年前我到台北时,特地抽空到二二八纪念公园凭吊一番。犹记得,硕大庄重的碑石上凿刻了感人的碑文,内容坦诚接受该事件是政府的错误,并向当年的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致歉。碑文语气恭谦,检讨复忏悔,令人读之动容。

二二八事件与关闭南大的前因后果当然性质不同,当年主导南大事件的主角与历史因素也未完全退出舞台。但是,在我们有足够的历史勇气与政治智慧之前,匆忙地擦去泪痕,绽放笑容是否寓意着可能出现再一次的集体愚弄?

请看看德国。世界二战虽然已经结束近六十年,但是德国年年都要举行战败的纪念日,上至国家元首、政府领导人、下至普罗大众,官方与民间舆论,每年都要对当年不义之战不厌其烦地检讨,反复忏悔;为的是确保国人铭记历史的教训,从根本上杜绝历史重演的可能性。德国人知道,战争的烽火一起,小则戕害同胞,大则贻祸全人类。对中国人来说,这是不是有点死脑筋,有点可笑,甚至被讥为缺少“宽宏大量”的表现。然而,恰恰是这种大勇气触动了龙应台,使她多次在文论中提及德意志民族的这种闪动光辉的品质。比较于华人社会,华人最欠缺、最需要的正是这种认真检讨,不容虚与委蛇的精神。

具有毁灭性的中国文化大革命才结束了多少年?今天,还有多少人在积极记取那段历史的教训?在“咬住不放”和“宽宏大量”之间,中国文化的深沉结构往往注定华人选择了后者。笔者在跟不少中国人的交往中,每每提到文革十年,对方总是众口一词地表示,一切向前看,赶快忘记那段恶梦,谁也不愿多谈。面对人生的严峻审视时,一心只求避凶趋吉,总是将游移的眼光投向那灯火阑珊处;以往一切的不如意事、一切苦难与难堪、则眼不见为净,一句“不提也罢”就含混过去。

火烧圆明园,应该是最教华人愤慨的羞辱吧?现在的争论是:到底是要修葺圆明园,使其恢复当年的风光呢,还是叫曝晒于野的残桓断瓦继续无语问苍天,令后来人一次次在凭吊中触目惊心?华人都怕真正的悲剧,但历史必须正视。我们很难设想给古墓中的千年老太丰胸拉皮,同样的,我们也很难想象将南大牌坊迁移,一番粉刷上漆后,一切曾经的苦难就此一笔勾销,南大从此大喇喇地唱着悦耳的团圆曲。

当然,我们祝福新的南洋理工大学,希望它能办出成绩来。我们也赞叹徐冠林校长的魄力、欣赏他勇于承当的气概。但是,今天的南洋理工大学已非当年的云南园。物是人非,能与谁说?假设允许南大与南洋理工大学的两段历史突兀地连接起来,中间的一段最是沧桑、最是刻骨铭心的校史会不会被拦腰斩断。从1955年到2003年,历史的长河风起云涌,怕只怕从关闭南大到今天四分之一世纪的心酸史很快就会被时间的浊浪所吞噬。二十五年是一节漫长的、高代价的课;课还没总结呢,干嘛急着让下课的钟声响起?历经浩劫的牌坊在粉饰后的结果必然是:干净则干净矣;但泥垢和苔痕全失了踪,历史整段被漆粉掩盖了。历史不容许忘记,因为历史往往会出其不意地对甘心失忆者一再反扑捉弄。

光阴不能“倒带”,国家的历史我们也无法掌控,但情系万千南大学子的南大史应该由南大人自己来写。由行使对南大史的撰写权利做起吧;从起草、谋篇到文字修饰,阅尽岁月峥嵘的牌坊啊,将是的最佳注脚。

如果我是南大学子,我会大声说:请不要移动牌坊。如果真的有所谓南大精神,南大精神应体现在那些分散五湖四海的南大人生逢乱世当自强的磊落品德上。生硬地希冀当年的拓荒精神能借尸还魂,无疑只是一厢情愿。老牌坊再也担当不起什么实用的差遣。让老牌坊休息吧,她需要的不是喧嚷热闹。只要牌坊不倒下,只要牌坊未荒没于草野丛中,就请让牌坊继续矗立原处,牌坊会以深邃的眼光继续关注那些曾经由她携引走入云南园的学子。让牌坊永远铭记南大人的争气、也同时逼视着当年我们社群的怯弱和快速妥协,更让当年那些缺乏睿智的对手从此不敢正视她的清瘦剪影。

南大人应该有这样的自我定位:我有话要和牌坊述说,话虽不多,但十分重要。请鼓钹息声,回避片刻,我们需要安宁与沉思。

这不是故意夸大悲情,这不是娇饰痛苦,而是南大人的痛苦是有泪不能流,欲哭无声的大恸。牌坊不语,不是因为没有满腹的委屈,牌坊不语,因为缄默是最适合的姿态;不语的牌坊才能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在心灵最深处回荡不息。

余秋雨在《废墟》一文中说过: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过程,这就是人类的大明智。敢问诸君,对于南大的牌坊情结,这个标准适用不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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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2月10日首版 Created on December 10, 2003
2003年12月10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December 10,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