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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论》第八章 本质论

── 严元章 ──

  从教育关系,也就是学校教育的师生关系,推论到教育的究竟意义,是思路上一种应有的归趋。这在思路上,显然不是由抽象到具体的过程,而是由具体到抽象的过程。因此,到现在我们才要问:教育的本质是什么?也就是要问:教育到底是什么?

  古老的中国对于教育本质的旧看法,是把教育看作薰陶、陶冶、陶铸、之类;到现在,大家还是不加思索地随意套用,例如说陶冶身心、陶冶性情、等等。这好像是说来相当文雅,而又相当合适;其实,那只是十分牵强附会,误用为教化之意。所谓薰、所谓陶、所谓冶、所谓铸,原本都是指用火力来制作食物器具;更简单地说,原意都是指火烧火化。

  如果把教育看作「薰」,教人便如同「薰鱼」「薰鸡」;如果把教育看作「陶」,教人便如同「制瓦」「制瓷」;如果把教育看作「冶」,教人便如同「打铜」「打铁」;如果把教育看作「铸」,教人便如同「熔金」「熔银」了。那都是对于教育的「不求甚解」,乃至误解曲解,还有什么教化可说呢!

  然而,前汉末的扬雄却一本正经地说过:

  「或问:“世言铸金──金可铸与?”

  曰:“吾闻觌君子者,问铸人,不问铸金。”

  或曰:“人可铸与?”

  曰:“孔子铸颜渊矣。”」

  由此可见扬雄的教育思想,真的把教育看作「铸」;从而教人便如同「铸人」,并且还举出「铸颜」为例,那实在是大错特错。后人受了他的思想误导,竟然迷信盲从,写诗颂扬所谓「铸颜功」──「孔门频建铸颜功」。这真是「不思之甚」了。

  薰、陶、冶、铸,都是旧传统的工业性教育观;现在常见的「造就人才」中的「造就」,当然也是工业性的教育观,这就认为教育是制造、制作、制成的意思,教人便如同造车、制饼、成衣、之类。

  工业性的教育观,还可以包括也是现在常见的两个有关教育的名词,一个是训练,又一个是灌输;例如说训练学生领袖,灌输智识。如果把教育看作「训练」,教人便如同「练兵」;如果把教育看作「灌输」,教人便如同「填鸭」。这两个名词,跟工业性的教育观,在文字上虽然不同,在精神上却是相同的。

  这不外是把学的人当作可以由教的人任意操纵的对象;如同可以由匠人任意操纵的原料,例如一块木头、一袋面粉、一匹布、或者一卷纸。教的人就大可以从心所欲,动刀动手动剪动笔,而为所欲为。换句话说,教育的过程便是由外而内的过程。这是由教的人施展压力,强加于学的人的身上,硬要学的人遵命受教的过程。教的人能够善用注入式的满堂灌,令到学的人听话听书,便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要是办不到,教的人就开硬弓,有如精神虐待,有如人身虐待,也在所不惜。至于教育上的真正成败,教的人就满不在乎。

  在这样的教育过程中,学的人受支配于消极被动的地位,正是不由自主;对于外力加身,只有无可如何地接受,或者逆来顺受,但也会阴奉阳违。那么,一般所谓教育,大体上不外是由教的人一手包办,而学的人唯命是从的老套。在思想根源上,这就是由外而内的工业性教育观。

  现代西洋对于教育的新看法,在国际间流传广泛,对中国的影响又相当深入的,是美国「进步教育」学派的看法。他们把教育的本质看作「生长」,看作「生活」。这一类的教育观,可说是生物性的教育观,与工业性的教育观正好相反;教育过程也正好相反,把「由外而内」倒转为「由内而外」。生物的内在生命力向外发挥,形成个体的生长;内在生命力向外再发挥,又形成个体生存的种种活动,也就是形成个体的生活。而教育却被看作个体的生长,被看作个体的生活。这样,人类还需要教育吗?人类还需要学校吗?

  生物性的教育观,抗拒教育工作上的形式主义;从而解除了外力对学生的压制,可说是把学生解放了。解放后的学生尽管可以活跃起来,但是,当他们一旦发觉到身边无人扶持,而要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就会有不知所可的混乱感应──这回可是轮到他们「为所欲为」了?

  生物性的教育观,从工业性的教育观翻了一个筋斗,虽然是「进步」了,却又跑到另一头的极端去;这可说是「过犹不及」,不够正确,也不切实际。说「教育即生长」,等于说教育是学生自己的事情,是学生自己生长的事情。可是,教师到那里去了呢?依照「进步教育」学派的说法,教育者所能做的,是提供一个环境,让学习者在这个环境里,对刺激作出反应,继而修改刺激。如此这般,教师由教育的第一线退后到第二线去了。从而在教育过程中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面对学生,也就是不再直接发生教育作用。

  这样便大有问题。

  并且,教育是社会现象,生长却是自然现象。这是绝不可以看作等同的两回事。如果说教育即是学生的生长,教育便由社会现象变为自然现象;而学生的生长与野生生物的生长,基本上又有什么分别呢?所以,生长的教育观,简直是教育的取消论,又是学校的取消论。

  那么,教育绝不是自然生长性的过程;却是在自然生长的过程中,随时随地要有人为加工的积极照顾,并不只是提供一个教育环境那么简单。换句话说,对于学生的教育,当然要以学生自己的生长为主,但是也一定要以教师从旁帮忙与从中协助的直接辅导为副。由此,教育者固然应该回到客卿的地位,却永远是教育过程中的首脑人物,绝不可以由第一线退后到第二线;而他对学习者的直接辅导,又永远是必需而又正确的教育方法。

  其实,与其说教育即生长,不如说教育即生长辅导。

  说到底,教育不是生长,教育是助长。

  说「教育即生活」,也等于说教育是学生自己的事情,是学生自己生活的事情。这便是任由学生自己去干活,而在自己干活当中,透过生活经验的改造,而听其自然地长大起来。不过,这并不是教育;却是教育的取消,以及学校的取消。因为在学生干活的过程里,必须有教师的直接辅导,才是教育,这才需要学校。

  其实,与其说教育即生活,不如说教育即生活辅导。

  说到底,教育不是生活,教育是帮活。

  然而,归结起来,教育到底是什么呢?

  「教育就是培养。」

  「教育的本质是培养。」

  「培养」是教育的究竟意义,培养论是教育的本质论。

  教育对于儿童、青年、成人、的培养,大体上就像农作对于谷物、蔬果、花卉、等等的培养。这样,「培养」显然不是工业性的教育观,也不是生物性的教育观,而是农业性的教育观。因比,教育的过程固然不是由外而内的单程,又不是由内而外的单程,却是先由内而外,后由外而内的双程。这是教育的双重过程,同时是教育的循环过程。就「培养」的本质论事,这才是正确的教育过程,也是唯一的正确过程。

  作为「培养」的学校教育,怎样去办呢?培养是由教师客观地为学生着想,好好地布置学校生活的环境,并且不断地充实精神的与物质的内容。同时,在爱学生敬师长的和谐气氛中,教师辅导学生,积极主动地自治自定;透过艺、技、智、德四育,全面而充分地发挥每一个学生的潜能。由此,自得地长大成人与长大成才:小成,便达到教育的现实目标;大成,便进而达到教育的超现实理想。

  家庭教育又怎样呢?由此类推。

  社会教育又怎样呢?由此类推。

(按):严元章在1960-64年担任南洋大学文学院院长,是新马地区著名教育家。1984年在香港写成《教育论》,留下四十年长教育岁月的实践理论。《教育论》分九章,这里根据《木马屠城》(http://www.bpguide.org/) 网页,编录第八章。严元章治学严谨,网页上误植的字句,待取得《教育论》原本,再作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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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5日首版 Created on December 25, 2007
2007年12月25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December 25,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