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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梦 重 温

── 林玉祥 ──

今年六月十七日,工管系第八届毕业班的二十三位同学,在毕业四十年后第一次在槟城聚会。其中有些同学毕业后就不曾见面,四十年后才有机会重聚。人生究竟有多少个四十年呢?

在闲谈中,有同学问及我在大三(1965)时写的一篇小说。许万忠兄在他的大作《南大心,同学情》中,也提及这篇小说。并誉之为轰动云南园。因此引起南大网站主编的注意,并通过万忠兄嘱我把这篇小说登在网上,好让大家阅读。我皈依我佛已二十多年,平时茹素诵经,对俗事已不再操心,何况那些陈年旧事。于是拒绝了万忠兄的好意。只是方展雄老师(原工管系教授)看了万忠兄的大作后,也问及此事。他说听过这篇小说,但不知道作者是我。他还嘱我把小说登在网上,以便大家重温。于是我只好勉为其难,再惹红尘。

序曲

我们一起走过风雨,
云南园是我们的集体回忆;
如今我们依然活着,
拾起那忘不了的青春旖旎……

他从宿舍里眺望,只见窗外斜坡上弥漫着蒙蒙的雾,笼罩着这冷落的山谷,也笼罩着他那颗炽热的心。云南园的雾原是很美,极富有诗意;但也神秘得不可捉摸,正像他怀念中的少女的心一样。

他每天都起得很早,清早很寒冷而且寂静。但他早起惯了,早起使他赶上了雾,认识了它的面目;而不像大部分同学那样,起身时太阳已高挂在树梢头。他在凝思,他在比拟;雾像天鹅绒,轻悄地散发在这山峦里。他想把它套住,但它是那么虚幻飘渺,使他无从下手,也无从扑捉。雾也像她,想起她,他心里不禁黯然。是她,滋润了他忧郁痛苦的灵魂;是她,充实了他寂寞空虚的年轻生命;但也是她使他遍尝在夜间辗转反侧的痛苦。她像雾,是的,像雾那样神秘而不可捉摸。雾升起来了,使他感觉到旧雨重逢般的欢欣;雾落下去时,也给他像希望幻灭后的痛苦。

彷佛看见她的幻影在白蒙蒙的雾中出现,依然是那幅秀丽的脸庞,点缀着明亮的眸子。高而尖的鼻子,小小而鲜红的嘴唇,还有那把有特殊风度的斜在一边雅致的长发。也依然是那幅不苟言笑,一脉冷冰的容色。她姓白,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像雾一样的白;她的名字像长空的明月,一样的明皓,一样的美丽。打从她今年初踏进校门后,就不知使得多少同学心醉,也不知道害得多少同学心碎!

他算是最幸运的了,他以为至少目前还没有人有他这么幸运。开学的第一天他就认识了她。三年来没有一个女同学像她这样使他注目,竟能使他一见倾心。本来,他是班上或者是在这第十一座宿舍里,是出名的老实人,从来没有和女孩子打交道,也从来没有女孩子光临宿舍访问。他更不谈女孩子,像许多男同学那样;他也从不对任何女孩子存有幻想。然而,这也许就是佛家所谓的缘吧,他和她只是在礼堂外的几分钟相遇,她的影子就牢牢地嵌在他的心扇里。她是新同学,而他是以老大哥的身份来帮她办理注册手续。他和她是初相识,她非常感激他。临别前,她明亮的星眸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他望着她那纯色的背影(她喜欢穿一色的衣服),心里不禁觉得一阵阵的惆怅和迷惘。

回到宿舍后,他有些迷惑,也感觉到心跳跃得比往日来得反常。他想写诗,他于是拿起笔,他颤抖的手在草稿纸上写下--

他得留恋,他得留连
不为别的,那因为--
她的名字像明月一般的美
她的面庞像出自雕刻家的手

他遇见她,在青春洋溢的迎新会里
那眸子闪光触中心原上的雷
樱唇轻努的风彩竟在脑里生了根
啊!死水般的生活开始荡漾
呵!波动的涟漪,波动的心
那一刻能从记忆中剔去
剔去记忆的生命多苍白,多苍白……

他无可否认,她已闯进他的心房。他开始喜欢幻想;他在预测,这故事应该有个圆满的结束,还是一个悲剧式的收场呢?虽然这个故事还没有开始第一章,但他仍然喜欢构思这个故事的内容,正如他在构思小说的布局和高潮一样。也许,他想这故事会依据鸳鸯蝴蝶派的公式而发展;男女主角一见锺情,互相爱上了,后来经过一段波折,便皆大欢喜地大团圆结束。也可能他和她不过像一片漂流的浮萍,偶然相遇而聚在一块,但不久又各奔前程了。也许,他和她根本不再相聚,而且在第二天见面时已相逢如陌路呢。

夜里,他开始尝试到单恋的痛苦。他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相思树上挂着几颗眨鬼眼的星星。这时,苍白的月色射在他的纱帐上。他觉得这情景很美,很和谐,只不过显得有点寂寞冷清。他想,假如能和她在这时候在校长岗上散步,那该多旖旎,多温馨和甜蜜呀!可是,现在只有自己陪伴自己,是那么的孤独!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冷,虫豸在外边草丛里的叫声使他骇怕。他马上蜷缩成一团用被单蒙着头……

今夜,他想到太多东西,也觉得感受太多了。今夜是他年轻的生命史上的一个转捩点;他那尘封二十年的心扇已悄地悄被打开了。他不会让别人知道,当同学知道他已为一个女孩子颠倒的时候,会嘲笑他的。但他不必隐瞒自己的,他知道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了她;不为什么,因为她就是她,因为她是白XX。

他想,从明天起要好好地写诗,写文章,好好地读书了。想起读书,他心里不禁有点气馁。虽说他自己是四年级老大哥的身份了,但读的是中文系,一般同学认为最没有出息和前途的一系。而她念的却是南大的皇牌系--数学系。想到这点,他不禁愤恨自己为什么当年只懂在文学名著林中钻研,而没有把几何、代数搞好。假如他中学的数理基础好,他现在也许还拿得起这张皇牌!

过去的错误,假如这点也被认定是错误的话,是永远不能修补了。目前的难题是现在和未来。他应该怎样去和她接近,怎样去探取她心扉里的匙呢?他不像一些有车阶级的同学,可以在每天早上驾车送他们的安琪儿去上课,或者在下课的时候接他们回来。他又不像一些所谓开通洋化的同学,可以邀请他们心目中的『标的』,去参加什么派对,或者上馆子吃西餐,不然就上戏院看场电影。而他,只是一个寂寂无闻的爬格子动物;可以这样说的,人类是高级动物,他既不懂交际,也不懂什么追求术入门。虽然他有一分浓郁的感情,有一颗虔诚的心,可惜这些都没有什么价值,不能以任何金钱单位来衡量的。

他觉得犹豫,好像他这样的人能有资格被人爱吗?值得被人爱吗?他这样的人会使她倾心吗?他和她只是相会过一个短暂的时刻,她能对他有些什么印象呢?也许,她能记住的是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或者是那削尖的脸庞和那蓬松不堪而垂落下来的一头乱发……不管他怎样想,不管他想什么,往后的日子也许很长,往后的机会也许还多着呢。在这个既大又小的云南园里,于是他等待着下一个机会,下一个相逢的日子。天将破晓时,他才疲乏地睡去……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终于如愿地邂逅她了。那是当他想去餐厅喝支汽水解暑的时候,她刚好从对面跑过来。她首先看见他,便微微地一笑,笑得像那在寒风微拂中的小花,有一分冷傲,有一分倔强。

他招呼过后,便叫了两瓶酸梅水,和她一道儿坐下来。这天是周末,大部分的同学都下坡去逛了。偌大的餐厅只有三几个同学在喝茶,气氛有点冷清。他呆呆地喝着酸梅水,想不起要说什么话,他也不习惯说什么交际话。她呢?她也静静地坐着,吸着酸梅水,脸上依然是那幅漠然的神色。他望着她出神,他想起早上的雾,虽然容易亲近,却也冷洌迫人。

还是她首先敲破这块凝冰,她恍然有所悟地问道:「剑秋,你是报上的剑秋?」

他感觉得耳边一阵赤热。是的,这几年来,为了要发抒心中的情愫,为了想描摹出人世间的不平和困苦,他一直辛勤地在文坛上耕耘。这时被她这么一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代表了他的回答。她看见他这种神色,不禁莞然一笑,不过笑得有点神秘。

她突然带着开玩笑的口吻,缓缓地说:「恕我说你一句,你的文章虽然写得好,不过太严肃了一点,没有青春的气息。你自己不自觉吗?」

她说得对,自己也实在太严肃了。是的,他应轻松一下。于是他迸出这样的一句话:「也许这是因为这地方像你一样冷,所以青春早就凋零了。」

她听后脸色一沉,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他还清楚地看见她的睫毛滚动着晶莹的泪光。他不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话伤害了对方的自尊心。

「你不了解我!」她幽幽地说,好像受了无限的委屈。她脸上那种冷漠的容色已被一种凄苦的感情代替。他有点内疚,他怨自己太过唐突,在还没有弄清楚她的性格以前,自己是不该太过放肆的。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只好向她道歉:「我不好,伤害了你,我收回刚才的话。」

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点点头表示原谅他。然后又低着头,望着那支将快喝完的酸梅水。这时四周的气氛有点沉重,他觉得很不自然,豆大的汗由额上流下来,流到面颊上。他和她相对无语地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后,他耐不住了,说道:「我送你回去好吗?」

这时她的脸儿涨得通红,她羞赧地站起来准备回宿舍。他付过水钱,便陪她走下餐厅,走向女生宿舍。他只能送她到铁闸门口,女生宿舍是严禁男生进入的。他就这样地错失了一个机会。他不晓得这个机会的失落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但可以肯定的是,逝去的日子是不会倒流的。

之后,他又时常看见她那冷漠的脸庞,默默而凄苦。他和她就这样地时常在四角亭里相对坐着,喝着咖啡,喝着汽水,默默无言地消磨一个个炎热的下午或寂寞的黄昏。他感谢她给予他的动力。她的一言一语能使他振奋,使他振作。但不久他也感染了她的性格,沉重而冰冷,遐想而沉默。在别人的心目中,怪癖把他们拉在一块。然而他却怀疑她会不会爱上他?也许,大家都了解对方,但把心中话都藏在心坎里。

日子随着摇曳的相思树冷悄地溜过去了。学期考的到来使他把一切事情抛开,而专心地温习功课。这段时间,他没有遇见她,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学期考「闭幕典礼」的最后一分钟,他如释重担地抛开笔,开始想起她,想起那像冷玉般的姑娘……

他走到她宿舍旁的路口,他呼唤着她美丽的名字。可惜太迟了,她已悄悄地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片言只字。据她的同房说,她是在昨天晚上走的,考完就走。走得很坚决,好像对这美丽的云南园没有一丝留恋。

他黯然。想起自己的一片苦心和那无语的爱情。存在他心里的希望是她能够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回来。然而,同学给他的消息却是,她已走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她并没有寄来任何音讯。或许,她的心已不属于云南园;她也忘了那在痴痴地等待她的朋友……

相思花开了,相思花谢了。这日子变化得太厉害。而今,他无神地望着这白蒙蒙的雾,望着那被雾笼罩着的山谷。他想在雾中找寻一些遗漏掉的东西,但那白蒙蒙的雾能给予他什么呢?……

(一九六五年十月一日刊于《星洲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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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07日首版 Created on September 7, 2007
2007年9月15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September 15,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