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职业学生闹事

带来的一本书是要送给温哥华的一位校友，从洛杉矶乘 GREYHOUND 长途巴士到旧金山的旅途上，稍微再翻看这本书，是第60页第四节《两次内部风波》，谈到汉素音女士。韩素音的称呼较为普遍，本文用此称呼，她原名周光湖。这一节共七页，是关于1960年4月初的一桩“小事”。我在3月入学，对此事一无所闻。原来韩素音女士在一篇声明中认为学生会的声明并不反映南大大多数学生的真正态度，引起学生会在南洋商报激动的反驳：

‘身为女作家的韩素音女士应该是精通语文的，但从她的信中看来，她并没有真正了解本会声明的内容，她甚至根本就没有看过本会致行动报编辑的信，或许她是存心要歪曲我们的意思，否则不会这样轻率地发表无凭无据的谈话。我们认为韩素音女士有必要仔细阅读本会的声明与本会致行动报的信。……最后，我们要奉劝韩素音女士对于自己不甚了解的事，最好不要随便发言。……’

数日后，南大108名学生在南洋商报致学生会主席的公开信：

‘……对(韩素音女士)如此一位好师长，无论如何，不应该以这类自大、轻浮的字眼来谩骂……这种态度，委实有点不近人情，并已招致社会人士的不满，为了确保师长的尊严起见，我们恳请学生会重新考虑这篇信件的代表性。’

这件事经过韩素音与学生会一次“非常诚恳”的会谈后，发表联合声明澄清而告一段落。

一年后的1961年5月15日，南大校园发生300多名学生集体要求退出学生会事件，学生会“有辱师长”的旧事仍被提起。

我对这两件事的回忆和看法如下：

学生会在南洋商报反驳，使我相信韩素音在1960年4月的声明是在南洋商报发表。她为什么不好话好说，动不动就投诸报界？学生会的声明的执笔人是二十岁上下的学生，火气不大才怪。108名学生接着在南洋商报发表声明，其目的不外是要捞“政治资本”。我有理由相信他们之中有很多职业学生，所谓“职业学生”，是给外来势力(用钱)收买，把读书当作职业，暗地里做破坏(大学)的工作。

1961年南大的学生总人数约2500人，要求退出学生会的人数占12%。居然能够“兴风作浪”。当时的报章有相当程度的灵魂(即编辑自主权)，所以可以从报章的言论，知其大概，肯定如报章所说，有外来势力介入要求退出学生会事件，给他们犬养的职业学生撑腰。

要求退出学生会的最重要发展，是理事会主席陈六使先生出面处理此事。根据书的说法，学生会在两晚召开两次紧急会议，理事会主席出席第一晚的会议。我的记忆是，陈六使在会议上讲话之后，隔天学生会在旧餐厅版报公布开除108名闹事的学生的学籍。带头被开除的是林廷甲和黎达才。如果有两次紧急会议，理事会主席出席的是第二次，对他来说，在一次会议果断解决问题是平常的事。

听到理事会主席上来南大开会，我晚餐过后就到文学院礼堂霸一个好的位子坐。当晚的紧急会议满座，礼堂外还站了很多的人。理事会主席开始讲话的时候，闹事的学生喊叫喧哗，使到会议难于进行，理事会主席引用伦敦海德公园演讲的人，从未被听众阻止演讲，闹事的学生才静下来。理事会主席告诉闹事的学生：‘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人拿“暗贴”，可以拿“暗贴”来了解南大，不可以拿“暗贴”来破坏南大。’理事会主席用福建话演讲，“海德公园”和“暗贴”这两组辞汇很传神，在校园内很快传开来。拿“暗贴”是指“职业学生”。

试想，这批闹事的学生，连校主陈六使先生都不尊敬，谈“尊敬韩素音师长”，是不是很明显的要捞“政治资本”？在这次事件被牵入的韩素音女士于5月19日在南洋商报公开一封致学生会的信，澄清她与学生会关系和谐，认为“某些学生行径可耻，不配做南大学生”。

散会后，在文学院理堂最后靠南大湖的一排，发现年纪较大的可疑人物，很多学生围着他，逗他开玩笑，学生怀疑他是政府派来的暗探，他表现得很“镇定”。

依我的记忆，闹事的学生被开除了108人，书的第66页提到校方惩罚23名涉及此事件的学生，二者相差太远。书的第73页提到1964年在政府控制下的南大校方于7月17日开除(支持学生会的)学生103名，我已离开南大，朋友告诉我的数目是108名，当局替1961年被开除的108名反对学生会的学生报复。

1961年要求退出学生会事件，是不同派系的职业学生，联同支持他们或受他们误导的同学，更可怕的是卧底于左派的同学也参于其事，倾巢而出，受外来势力的指使，准要搞垮学生会。他们没有成功，被开除了108名肇事份子，还保存实力。几个月后的学生会选举，分明出现两个政营，假如我没有记错，有一位左右逢源的候选人得票几乎是其他候选人的二倍。职业学生想通过选举夺学生会的权，终告失败。

以后，政府靠逮捕达到目的。根据书的第72页，1963年2月2日，逮捕12名在籍学生；9月26日，逮捕5名在籍学生，7名毕业生；1964年6月27日，逮捕51名在籍学生，7月17日开除103名学生；8月6日，受政府控制的校方通告，冻结学生会活动。

1961年要求退出学生会而被校方开除的主要头目林廷甲、黎达才，后来从政。前者在马来亚参加马华政党，后者参加新加坡的人民行动党当官，风云得意。

笔者凭记忆写出四十多年前的事件，错漏难免。本文不是书评，但生来铁齿(福建话)，就理想与现实要重复几句话，作为本文的结束：理想与现实，理想是什么？现实是什么？如果社会上理想和现实水火不相容，怎么可以说是理想的社会？不符合理想的现实，不过是病态的现实。再说，母语教育是权利，怎么可以把它看成是高不可攀的理想？

2006年8月17日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