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写于1931年的《三三》这篇短篇小说中,统共出现了五次“狗”这个动物意象。诚如弗莱所认为文学是‘移位的’的神话。我以为在深入阐释此篇小说的深层意蕴及作家沈从文在创作这篇小说时的创作心态之前,有必要追溯关于“狗”的种种神话及其所承载的丰富文化内涵。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Ernest Cassrer, 1874-1945)说:“神话绝不仅仅是想象的产物。它并不是一个不健全、不正常的大脑的产物,也不是梦幻或幻想、荒谬和怪诞观念的聚合体。在人的思维发达过程中,神话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它是对宇宙之谜作出的最初解答。它企图(虽然以一种不完全很不适当的方式)找出万物的启始和原因。因此,神话似乎不仅是幻想的产物,而且还是人类最初求知欲的产物。神话并不满足于描述事物的本来面目,而且还力图追溯到事物的根源。它想知道事物何以如此。它包含着宇宙论和一般人类学。”(注1) 基于以上的论述,我们可以把神话归结为一个民族宏大的宇宙──历史意识构架,所以它积淀了一个民族文化心理最初的基石。是故,关于民族的文化艺术的发展,总归要从神话所表现的形像与观念中去吸取营养。因此,文学意象往往有其神话源头。文学意象的传统及其神话源头,正是文学民族性的重要体现。 以下本文拟就狗的三种神话类型的文化角色作一番钩沉。 狗作为氏族祖先图腾的文化角色:
此则神话传说带出了盘瓜与公主婚配而生蛮族。这个名为盘瓠的狗,是蛮族的图腾祖先,是蛮族崇拜的氏族神;狗的形像是作为这个氏族的祖徽而流传下来。在上古,东起浙江、福建、中经广东、广西、湖南、贵州、南至越南东京北部,西至缅甸之景东而止怒江东岸,此外还包括台湾和海南岛的苗、瑶、畲、黎、壮等族先民,他们都以“盘瓠”为图腾。(注3) 狗作为苗族神话传说的文化英雄角色:
当人类文明尚处于混沌状态当中,或还处在刀耕火种,或还以鱼猎为生的阶段之际,狗是扮演着为人类寻找谷种的英雄,是人类文明的创始者。是作为“文化英雄”的符号出现的。同时,从狗寻找谷种时不计牺牲、不畏艰辛、克服种种困难的过程当中,充分彰显狗作为文化英雄的睿智与机敏。 值得注意的是,格木睹罗宁可让山神阿爷彼纳惩罚变为小黄狗,也要把谷种找到的顽强意志,在在的显示出狗作为张扬生命强力的英雄形像。 狗作为神兽的角色:
狗在两兄弟故事中是作为一种帮助弱小者的异物出现的。弱小者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取得胜利,故要战胜压迫者和奴役者,体现自己的理想,只有借助于某些灵物在想象中以战胜压迫者和奴役者,而狗恰恰就是他们所需要的一个灵物。 把上述几则神话进行一番综合比较,可以从中窥见“狗”的原型首先是作为氏族图腾,捍卫及实现理想的文化英雄和保护神等角色。并承载着文化血脉、民族之魂、种族记忆、生命强力等象征意涵。 除了通过钩沉古代神话外,在对文本进行解剖之前,先探讨创作主体的深层心理对“狗”的原型建构的现实人生体验与人类远古记忆的对接,更有助于读者解读此篇小说更深层、更丰富的内涵。依照精神分析的观点,作家的童年经验往往对创作产生深远的影响。弗洛伊德在《作家与白日梦》中从心理学的视角阐释一部作品产生的过程:“现时的强烈经验唤起了作家对早年经验(通常是童年时代的经验)的回忆。现在,从这个记忆中产生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又在作品中得到实现,作品本身展示出两种成分:最近的诱发场合和旧时的记忆。”(注6) 依据《从文自传》里的描述,沈从文对童年记忆中的父亲,怀着无限的崇敬与深深的眷念。从以下摘录的文字,可以帮助读者一窥其恋父心态。
一场辛亥革命,却导致了稚龄的沈从文遭逢生命的第一场变奏。从浸润在父爱的幸福当中到父亲在其成长过程的缺席,从自传语气平淡的行文当中,还是不难闻嗅其中遗憾的意味:
对作家童年时代父亲的缺席的成长背景的聚焦,有助于读者了解深植于作家心灵深处的“恋父情结”。这样的成长背景,再加上十五岁就离家四处漂泊的军旅生涯,作家潜意识里其实非常渴盼父亲傲岸的身影,尤其在面临困境时。按照弗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中言:“图腾动物就是父亲的替代者。”(注13)在上文所提及的第一个神话,“狗”是作为氏族图腾所崇拜的,所以“狗”作为意象出现在其作品中是有其心灵对应的契机的。 另一方面,童年的沈从文常逃学到离家较远的地方去看木傀儡戏,这时节常遭顽童袭击。沈从文后来在自传中如此追述:“到被人围上必需打架时,我能挑出那些同我不差多少的人来,我的敏捷同机智,总常常占点上风。有时气运不佳,被人摔倒,我还会有方法翻身过来压到别人身上去。在这件事上我只吃过一次亏,不是一个小孩,却是一只恶狗,把我攻倒后,咬伤了我一只手。”可是自从被那只恶狗攻倒过一次以后,到如今我却依然十分怕狗。”(注14) 被“狗”拙败的童年经验,让狗的“英雄”形像深深的烙印在作家的心版上,难于磨灭。 再回头深入的分析及把握小说的中心人物三三这个赤子型的自然人形像的实质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孕育三三的自然世界。“杨家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注15)“从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里比屋连墙,嘉树成荫,……往下看,夹溪有无数山田,如堆积蒸糕,……”(注16)“三三五岁,爸爸就丢下碾坊同母女,什么话也不说死去了。爸爸死去后,母亲做了碾坊的主人,三三还是活在碾坊里,吃米饭同青菜小鱼鸡蛋过日子,生活毫无什么不同处。……于是三三在哭里笑里慢慢的长大了。”(注17)可以说大自然是三三的缔造者。在偏远湘西这个自然世界里,三三一任自然的成长着,晶莹透明,了无渣滓,无忧无虑。这样的心灵特征完全是大自然赐予的。三三甚至没有受过任何的正规教育,是完全置身于历史、文化之外,然而大自然赋予她的自然生命远比任何文化熏陶出来的生灵更为完美,更为纯洁。分析至此,作家沈从文向读者展示的是“自然世界”与“自然生命”的自足性。三三是创作主体自身自然精神价值取向外化的结晶,同时也是湘西文化的代表。概括而言,在三三身上高度凝聚着作家沈从文所向往的文化立场、道德观念与理想的生命价值及人生形式。 如果不是城里来的青年的出现,萌动了三三的性爱意识,那种自然人的生存状态的完美与自足性,还会依然保持不变。从城里来的,身负重疴的青年,无疑代表着异质的都市文明。而恰恰这股都市文明,却是赤子型自然人纯洁、美善的本然人性的污染与破坏。依此线路,可从两种文化相互碰撞、对峙的大背景中,深掘“狗”这个动物意象所扮演的隐性角色。 三三作为一个赤子型的自然人,其自然本质全然是纯化的,完好的理想人格。但由于她的个体生命长久处在于封闭性的自然状态里,对于都市文明的种种诱惑和入侵,其心灵与生命意志就显得极其薄弱。她根本没有能力确立起自己的精神信念对抗外来文明的侵袭。所以情窦初开的三三,不期然的开始朦朦胧胧的对城里来的青年产生情爱憧憬。以下一一举例三三面对城里来的男子时,所表现的一系列下意识的行为和心理活动。 三三第一次与城里来的男子相见,那男子赞她美丽聪明后,就朝她直发笑。三三就在心里想:“你城里人只怕狗,见了狗也害怕,还笑人,真亏你不羞。”(注18) 三三在听到城里男子充满暧昧隐喻的挑逗话语:“你住在这个山沟边,不怕大水把你冲去吗?”(注19)后,最直接的反应是在心里想:“狗来了,狗来了,你这人吓倒落到水里,水就会冲去你。”(注20)后来三三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记忆起先一时估计中那男子为狗吓倒跌在溪里的情形,可又快乐了。(注21) 第二天,妈妈要三三送鸡子到城里人住的砦子里去,三三因昨天听到白脸人和管事的背地里要找总爷作媒,把她嫁给白脸人,所以执意不去。可又心里不自在,等了半天妈妈还不回来。后来妈妈回来了,三三赌气的跑到屋角竹凉床睡着并作了一个梦。梦里城里人要用金子向三三买鸡蛋。三三不悦意城里人仗量金子的手段,不把鸡蛋卖给他。可是两个人还不走,三三心里就有点着急,很愿意来一只狗向两个人扑去。正那么打量着,忽然从家里就扑出来一条大狗,全身是白色,大声汪汪的吠着,从自己身边冲过去,即刻这两个恶人就落到水里去。(注22) 从以上的举例,显见创作主体特意强调了“城里人”和“狗”的对立关系。而且“狗”是以一种比人类(城里人)还要强悍的形像出现的。“狗”能把“城里人”逼得落入水中。从第一个神话中,狗是作为蛮族的氏族祖先图腾,是氏族的精神文化之源。显然,在作为湘西文化代表的三三,无力面对强势的城里人的侵扰之时,创作主体试图通过对种族记忆的呼唤,以民族雄强有力的古老文化,来对抗都市现代文明。“狗”这个动物意象,在这个层面上起着捍卫自身民族的文化血脉的深远意义。 若从个我主观世界与客观现实世界的对峙中这个视角来解剖,“狗”这个动物意象在此无非寄寓着三三的自我救赎意识。作为代表湘西文化的自然人,在三三的深层潜意识里,其实是存在着文化选择上的自我分裂及文化价值的迷失。三三对“城里人”不由自主的倾慕之情,让她在其潜意识里萌生背叛了湘西原始文化的罪恶感。此等背叛感其实源自于创作主体本身价值审视的矛盾冲突,即“价值湘西”与“真实湘西”,显然作家已对自己精神建构的乌托邦世界开始怀疑。 另一方面,通过作家在小说中安排三三对城里来的重病青年的爱慕,来隐喻都市文明已然侵袭、战胜原始的湘西文化,而进一步阐明,湘西文化与道德体系正处在崩溃与坍塌的边缘。这不无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创作主体沈从文对民族文化前景及命运的忧虑。“狗”这个动物意象的出现,在这个意义上恰如其分的彰显了作家的危机意识。创作主体对外来的异质文化巨大的冲击力和摧毁性有着相当程度的清醒认识。 “狗”这个动物意象的营构同时也彰显出了,处于社会变革文化转型的历史时期,沈从文的精神结构异常的错综复杂。“现代”与“传统”、“文明”与“道德”、“理智”与“情感”的矛盾与冲突,此等徘徊于二元差异的价值选择上的文化心态。文明的进展往往以道德沦丧为历史进步的代价,这正是历史发展与道德之间的二律背反现象。沈从文是20世纪中国文学家中第一个对现代文明持高度怀疑与抗衡的作家。但是,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一个现代作家,沈从文的历史理性让他清醒地意识到现代文明的合理性,但道德感性却让他在历史评判与道德评判的二元分裂上,更倾向与道德评价。依此线索分析,我们不难明白小说发展到最后,作家安排了城里来的青年的死亡结局。城市青年的死亡,保全了三三的清白,这也同时意味了原始的湘西世界免于现代文明、西方资本主义的玷污。 综上所述,狗这个动物意象在《三三》这篇小说的核心意义是在于揭示叙述模式背后,创作主体沈从文其精神世界与心理层面分裂与变奏的挣扎状态。作家沈从文在潜意识中想借助“狗”这个动物意象所涵具的作为氏族图腾、捍卫理想的文化英雄及保护神等象征符码,吹奏一曲湘西挽歌。 可是,三三终究还是“欲洁何曾洁”。
(邱苑妮毕业自北方大学,后就读韩江学院─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班。2005年他经本会推荐获南京大学研究生奖学金,现就读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班,钻研中国现代文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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