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试图依据诺伊曼把大母神分为善良母神与恐怖母神两种类型的理论,对曹禺的剧作《蜕变》中的善良母神丁大夫和《原野》中的恐怖母神焦母进行具体深入的探索。 关键词:善良母神 恐怖母神 自19世纪以来,人类文化学学者们已指出,在人类文明的滥觞时期,人类最初的神是大母神。20世纪,考古学家在欧洲大陆发现了两三万年以前的女性雕塑,其中最著名的就有威林多夫(Willendrof)的维纳斯和孟通(Menton)的维纳斯。这些人类早期雕塑的神灵偶像,都具备女性母体丰乳肥臀、腰粗腹巨的形像。【1】 这些塑像,足于言明母神崇拜是人类最原初的神灵崇拜,它揭示了人类对生命繁殖延续的礼赞。母神崇拜的核心内容就是对生命的哺育。虽说大母神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人类发展过程中逐渐地被男性神灵所取代,但作为一种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原型,大母神崇拜还是或隐或显的在人类文明史上生发着影响。诚如诺伊曼所言:“这一原型(指大母神)的影响贯穿着全部历史,因为我们能够证明它在原始人的仪式、神话和象征中,以及在我们现代健康人和病患者的梦境、幻想和创造活动中所起的作用。”【2】 据诺伊曼所言,大母神具有两种形像,一是善良母神,一是恐怖母神。前者如古希腊神话中的德墨忒耳,厄琉西斯密教崇拜的女神,希腊和非希腊的阿尔忒弥斯和埃及的伊西斯女神,巴比伦的伊什塔尔女神,佛教的观音,犹太教的金舍纳,基督教的圣母玛利亚;后者则如印度的时母,前希腊时代的戈尔工、复仇女神,女妖、女巫等。【3】 就中国现代文学长河而言,从鲁迅的《补天》、郭沫若的《女神之再生》、冰心的《超人》等,无不展示了作家对母神崇拜的集体无意识。依据上文的立论,本文在此以《蜕变》及《原野》两个剧本作为研究个案,展开对曹禺剧作的两种母神形像的探讨。 写于1939年的《蜕变》是曹禺一部为抗战服务的力作。内容描述抗战初期一座省立伤兵医院,如何的蜕旧变新,由腐败走向振兴,从而使千百个伤兵得以治愈,重返前线奋勇作战的故事。剧中在无情的揭露和嘲讽国统区国民党官僚机构的黑暗腐败的同时,彰显中国共产党在抗日主张下,争取民族解放的伟大事业。在剧作中曹禺形塑了丁大夫这个大母神形像。其灵魂人物丁大夫原是上海的一位名医,但在民族危亡时期,她放弃了舒适的生活,毅然决然的投入伤兵医院服务,把伤痛兵员看作自己的儿子般看待。甚而让与她相依为命的只有17岁的独生儿子丁昌加入战地服务团。这无疑把丁大夫的母爱升华到国家的制高点上,体现出作为知识分子爱国的热忱与作为母亲所表现的母爱的完美结合。在曹禺笔下丁大夫是个具有光辉形像的爱国母亲的品格。 以下举例心灵成长后的丁大夫的母爱形像: 丁大夫 (正在诊听,仰头,镇定地)不要紧,他流血过多。只要立刻输血,就可以立刻见效。
为了挽救营长李铁川的生命,丁大夫豪无犹疑的献出自己的血。 当她的儿子病危之际,正要动手术,需要她在旁照料并给予精神上的鼓舞时,她也要先去看护一个重伤员的病。 徐护士 丁大夫,一百五十七号伤兵同志喊着非要您看她的病。
从这一段对话当中,显见定大夫的母爱已然渗透于伤兵的心灵中,是伤员心灵的慰籍。 医者父母心,在第四幕中,穷困落魄的马登科、“伪组织”向丁大夫求医,丁大夫以一颗母性宽容的心,答应让这一对为时代所抛弃的社会渣滓进门就医。当况西堂对此感到纳闷之际,丁大夫说(仁慈地):“她不是有病了么?”【6】 从上文所摘录关于丁大夫形像的刻画文字,显见曹禺是如何的浓墨重彩的形塑丁大夫至善至美的母神形像。然而,曹禺笔下的丁大夫这个大母神就真的是有其自足的、终极的拯救价值吗? 我们不妨参阅曹禺在剧本中对丁大夫开始投入后方医院工作时的形像及性格刻画:
从这段文字刻画中,曹禺笔下的丁大夫,有着女性天生的柔软慈爱与脆弱。但这一时期的丁大夫在原院长秦仲宣的任人为亲,徇私舞弊,整个医院人心散焕的污浊空气之下她虽然有心力挽狂澜,她的原始母性虽然让她继续点燃对伤兵们的关爱的火炬,但现实环境的黑暗,她的牺牲精神,她想赋予世界以新的生命的终极拯救者的抱负实际上是她感到力不从心,甚而让她起了退意的。 我们再来参阅与比照医院行政改善后,有关心灵成长后的丁大夫的叙述。无疑的这一时期的丁大夫的大母神形像更具有熠熠的母性光芒。历经苦难后的大母神是更具有拯救的力量。
其实成就丁大夫的最主要的契机人物是梁公仰。而梁公仰的出现,及时的扭转了乾坤。且看剧作中曹禺对梁公仰形像的生动刻画:“他目光含蓄而有神采,却他第一个印象并不引人注意。除非细细端相,一般人总看不出在他自然的收敛中,蕴藏着多少智慧,经历,了解和做事的能力。他眉毛粗长,但有时笑起来,十分的慈祥。他深知中国官场的人情世故,然而遇见他所痛心疾首的事情,他又忍不住恶毒地讽刺,甚至于痛骂,毫不假借。” 【9】 其实梁公仰这个人物形像是曹禺根据他在现实生活中所见的一位老共产党员的原型加以塑造的。曹禺在南开大学、清华大学读书期间和抗战后在长沙、重庆、江安期间,接触过许多共产党员,并听过一些共产党员干部一些动人的事迹与轶事。据他在解放后回忆说:
在了解了《蜕变》的创作诱因后,可以得出梁公仰是在抗日统一战线这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剧作家从无产阶级革命家体现出的革命精神和道德品质熔铸而成的。 在经过梁公仰的大刀阔斧的锐意改革积弊后,医院的问题得以在短时间内完善的解决,使到医院的行政面貌焕然改观。可以说,丁大夫是在他的精神笼罩下,内心起了某种质的变化,在她的母性中融入更多的坚韧。工作环境的改善,让她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发挥她源源不绝的母爱,滋养伤兵的心灵。 显然的曹禺对丁大夫的蜕变过程的描写,从另一个侧面展示了大母神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段,母神自身在现实环境中的无助与无力。丁大夫原先的萌生退意,展示了在父权(梁公仰)的缺席下母神的窘境。母神力量的局限,在在阐明追寻、确立新的父权文化权威的历史必然性与历史目的性。概括而言,大母神的终极拯救价值,有赖于梁公仰这个父权制的文化权威角色才得于确立。 从曹禺所塑造的丁大夫这个实质上丧失自主性与自足性的母神形像,足于揭明曹禺在《蜕变》的创作心态上和创作《雷雨》 、《日出》时期明显的起着某种蜕变。在三十年代的历史理性时代氛围的发展过程中,曹禺的剧作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实用理性与历史理性的影响。曹禺的剧作《蜕变》就是按照历史理性的逻辑铺展开来的。历史理性按照自身的需要或在确立自身的过程中征用了大母神形像的力量。所谓的自身需要和确立自身过程,不言而喻就是对父权制文化权威的推崇。这种父权本质与文革期间的样板戏中的女性形像的中性化或乃至男性化的形塑,有着内在的联系与同质性。 另一方面,曹禺也是站在实用理性的立场上,竭尽所能地把丁大夫精神化、神圣化、崇高化,此等几乎是把丁大夫作理想化的书写,无形中亦暴露了概念化的弊病。 概括而言,曹禺在历史理性与实用理性支配下所形塑的丁大夫这个大母神形像,实质上是有悖于自然精神意义上的母神崇拜中的大母神了。 发表于1937年的曹禺剧作《原野》其剧情围绕着焦氏的干儿子仇虎逃狱回来向焦家复仇及焦母捍卫焦家的反复仇的行动为主轴。本文将以另一种大母神即恐怖母神的形像为研究的切入点,对反复仇的焦氏进行剖析。 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当中的一系列母亲形像画廊里,曹禺所刻画的焦氏是个令读者感到颤粟,形近巫婆形像的母亲。“一位嶙峋的老女人,约莫有六十岁的样子。头发大半斑白,额角上有一块紫疤,一副非常峻削严厉的轮廓。扶着一根粗重的拐棍,张大眼睛,里面空空不是眸子,眼前似乎罩着一层白纱,直瞪瞪地望着前面,使人猜不透那对失去了眸子的眼里藏匿着什么神秘。她有着失了瞳仁的人的猜疑,性情急躁;敏锐的耳朵四面八方谛听着。她的声音尖锐而肯定。她还穿着丈夫的孝,灰布褂,外面罩上一件黑坎肩,灰布裤,从头到尾非常整洁。”【11】 焦氏的“反复仇”意味着拯救。而拯救背后汩汩流动的强大力量就是源源不绝的母爱。作为孕育生命、哺养生命的母亲,全心全意的保护自己的后代是其母性本能。诚如别尔嘉耶夫所言:“母性原则不仅永远地是生的性的原则,而且还永远地是关怀的原则,保护的原则,抚养的原则,没有这些行为,世界就将灭亡。”【12】但焦母的可怕是在于其强烈的控制与占有自己所孕育的生命的变态倾向。她说:“我就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家当。”【13】 对一个把儿子及孙子当作“家私”的母亲,儿子成为她的私有财产,她不允许任何人分享儿子的感情。强烈的占有欲与畸形的母爱,让她非常的憎恨自己的媳妇花金子。为了实现这种绝对性的爱,焦氏不惜破坏儿子的家庭幸福。不只整天唆使儿子打媳妇,还使出各种阴险毒辣的手段如“扎木头人”等想置金子于死地。 儿子焦大星在恐怖母神的强大控制力量下,变成一个苍白、委琐、懦弱无能的人。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的争夺中他左右不是人。妻爱不能割舍,母亲又不容割舍。他不敢违抗母亲,甚至对自己的母亲打从心里“畏惧” ,以至于焦氏当着他的面形于辞色暴戾的辱骂妻子时,他也只能“惧怯地”听着、顺从着。概言之,焦大星是个在精神和意识上完全“断不了奶的孩子” 。恐怖母神畸形的母爱,恰恰扼杀了儿子的生命意识,阻碍了儿子健全的身心发展。焦氏的自然母性中的蒙昧状态,不只让她孕育生命、哺养生命的同时变成恐怖母神回收生命。诚如诺伊曼曾言:“巴霍所说的物质──母性的毁灭性,正是自然和无意识对生命和未发展的、幼稚或年轻无助的自我意识的原型支配的表现。在这一阶段,原型女性不仅养育和指引着整体生命,特别是自我,而且把它所产生的一切带回其起源的子宫和死亡。”【14】可以说,焦氏用母爱慢性地、隐性地扼杀了儿子的生命。 作为恐怖母神的焦氏,当她意识到仇虎的复仇行动时,其反复仇的精神力量是强大的,甚至于是残酷得处处想置自己的“干儿子”于死地。为了对付仇虎,她把儿子焦大星唤回来,而导致了仇虎有了杀大星的机会。焦氏为了用拐杖打死仇虎,却在“掉包”之下误杀自己心爱的孙子。恐怖母神在在的展示了她巨大的吞噬生命的毁灭性力量。 在《原野》最后一幕,曹禺把焦母作为一个令人颤粟的恐怖母神形像与力量推至最高点。我们不妨先来看看与焦母作生死角力的仇虎形像刻画:“……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人会惊怪造物者怎么会造出这样一个充满强烈的生命力的汉子:头发像乱麻,高大的身材,眉毛垂下来,眼烧着仇恨的火。右腿被打得有些瘸,筋肉暴突,腿是两根铁柱。身上一件密结纽绊的蓝布褂,被有刺的铁丝戳些个窟窿,破烂处露出毛茸茸的前胸。下面围着“腰里硬” ,── 一种既宽且大的黑皮带。他眼里闪出凶狠、机诈、积恨与痛苦,……”【15】仇虎这般凶悍粗犷,绕烧着复仇火焰有着酒神精神生命强力的汉子,在面对侦缉队的追捕之际尚能镇定处之,但真正在仇虎心灵上构成最大威胁的却是如影随形的犹如幽灵般的焦母。是焦母的咒语和代表焦母的红灯及磐声,把黑森林渲染得有如一片无底的梦魇。就是这种氛围让仇虎陷入比黑森林更黝黑更闭锁的心狱。当焦母凄厉的在黑森林中嘶喊着:“回来!我的孙孙!不是奶奶害得你!回来,我的孙孙;是那个心毒的虎子,老天不容的鬼害得你”【16】时,仇虎的精神更是陷入错乱的状态导致他在黑林子中迷了路,无法逃逸。洋溢着酒神式生命强力的仇虎之消亡,反衬出焦氏这个恐怖母神澎湃汹涌的反噬力量。 纵观上文的论述,可以归结出作为恐怖母神的焦母,隐隐然是个手持屠刀的献祭人。她在孕育生命、哺养生命的同时也攫取生命、回收生命。曹禺所塑造的母神,虽是生命的给予者,而实质上所有的死亡都是她间接造成的。所有的死亡是恐怖母神潜伏着的一种隐秘的、恶的力量的显现。 综观上文对曹禺剧作中所形塑的两种母神形像的论述,我们得以归结出作为善良母神的丁大夫是被历史理性与实用理性所改造与征用的。丁大夫这个善良母神形像是应中国特殊的时代背景而产生的。反之,焦母作为孕育生命的母亲,因为自身的蒙昧与混沌而走向了回收生命的恐怖母神。其实如果我们稍稍对中国现代文学作品中的母亲形像作一番梳理,不难发现当中不乏恐怖母神的形像如张爱玲《金锁记》中的曹七巧、巴金《寒夜》中的汪母、莫言《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鲁氏、徐坤《女祸》中的李玉儿等等。此等现象在在的展示了中国作家(包括曹禺)的集体无意识。概言之,不论是曹禺笔下的善良母神还是恐怖母神形像,都在在的偏离了自然性的母爱精神。 (按:丘苑妮乃本会于2005年推荐保送攻读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班的大马公民。)
参考文献
|
| 主页 | 南大资讯 | 本期目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