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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语 堂 与 南 大

── 柯 南 ──
(原载《知识天地》1976 合订本)

  消息传来,林语堂已于3月26日在香港逝世。林语堂曾经一度是相当有名气的作家,并自诩为“幽默大师”,可是他的逝世却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在本 地报章杂志上也没有看到追悼他的文章,这样无声无息而去,可说是很寂寞了。

  林语堂这个名字对星马人士来说并不陌生,那并不是因为他在学术上对当地有什么影响,而是他曾出任过南洋大学的首任校长,引起过一场轰动四方的风波。通讯社在报导他的死讯时,就特别提到他曾做过南大校长。时间过得真快,一幌眼就是二十多年了,对于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那场风波,现今四十岁以上的人相信都记忆犹新,年轻的一代,恐怕就不甚了了了。

万众一心创办南大

  南洋大学的创立,的确是星马人民历史上可歌可颂的光辉一页。1953年1月16日,当时福建会馆主席陈六使首先提出创办南大的主张,并宣布福建会馆捐献五百英亩地皮作为南大校址,他个人则认捐五百万元为南大基金。此举立即得到四面八方的响应,为南大筹募基金的运动,便如火如荼的在星马各地展开。投入筹募南大基金的队伍,包括各阶层,各团体,各宗教的人士,其中有商人、教师、学生、小贩、三轮车夫,德士司机、理发师以及各业工人,他们通过乐捐、义演、义卖、义踏、义剪、义驶种种形式来捐助南大,使到南大基金源源不绝而来,捐款总数很快便已达到千万元以上。

  在南大创办的过程中,曾遭遇到各种客观上的困难和阻力,但在星马人民万众一心的支持下,所有的阻难都一一克服了。而且每当遭受一次阻难,就更振兴起筹办当局的奋斗精神与建校决心。于是校舍的兴建便积极的进行,接着便是物色校长与教职员,准备开学事宜。

林可胜、梅贻琦、胡适

  当初南大执委会对于校长的人选,虽然没有明言规定,但是一般上是希望由籍贯闽南的人士出任,或者是以接近闽南一带的人为宜。因为很显然的,以陈六使为首的南大执委会诸公是以闽南人为主,如果南大由闽南人出任校长,将来在与校董洽商问题时便无语言上的隔膜,而且加上乡谊之情似应更亲切融洽。

  林语堂虽然是闽南人,但是当初物色南大校长时,执委会诸公心目中原没有这一个人。第一个被提出来的人选是林文庆的长公子林可胜博士,他是世界 生物学权威。当南大和他接洽时,他没有马上答应,暂抱观望的态度。

  南大执委会也曾与前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博士接触,梅贻琦对南洋华人有意创办一间华文大学,觉得意义重大。当时他有一位女儿住在吉隆坡,他表示想从美国过来星马看看,然后再作决定。据说李光前曾极力推荐梅贻琦:认为他是一个很合乎理想的人选。因为李光前认为,办大学的,一个作家不如一个学 者,一个学者不如一个教育家,一个教育家又不如一个教育事业家,而梅贻琦正好是一个有办大学经验的教育事业家。

  另外,南大执委会秘书也曾致函胡适博士,试探他是否有意出长南大,但是没有得到他的复信。

  当南大正在忙着物色校长人选时,在纽约担任台湾驻联合国代表团顾问的林语堂,便很技巧地透露其深感兴趣。有一位南大执委便提议和林语堂接头。不久,林语堂就放出风声说南大已聘请他为正校长,林可胜为副校长。可是以林可胜在学术界的地位,如何肯屈居于林语堂之下,所以南大副校长一职后来一直 就告虚悬。同时要请梅贻琦出任校长的事也就没有了下文。

“专使”赴美聘林语堂

  1953年12月13日,南大新加坡委员会派连瀛洲为“专使”,动程前往美国礼聘林语堂为南大校长。连氏于1954年2月1日返星,发表谈话说:‘林语堂博士及林可胜博士屈就南大首任正副校长,乃受创建人及星马各界人士热情之感动,将不仅会把南大办成为平民化而实际之大学,且将立于世界著名大学之林,成为中西文化的交流基地,在世界学术大放光彩,如此则不仅可提高马来亚文化,诚为星马华人之光,亦为星马地方以至英联邦之光。”

  林语堂受聘为南大校长后,并不立时走马上任,从该年二月至五月间,与陈六使,连瀛洲书信往返七八封之多,反复申明其应聘之条件,包括须筹足基金二千万叻元,校董不得干涉大学行政等,至其认为满意后,始答允“拟于本秋携眷来星。”

  林语堂来星前,从7月1日起在纽约设立临时办事处,开始聘请教授以及与各大学联系。8月1日,他由纽约出发,先研究美国各著名大学设施,然后前 往欧洲考察,最后才东来。

离美前发表的谈话

  1954年8月11日,林语堂在纽约教育记者及书评家与他所设的饯别午餐会上发表演说,宣称他将在新加坡主持的南洋大学,将成为亚洲非共人土在对抗共产主义斗争中的自由思想前哨,并成为自由东南亚的知识份子中心。他说,南大 的设立,是对共产中国引诱华侨返回中国受教育的一部分答复,“吾人一旦失去吾人之青年于竹幕内,彼等将不复返矣”。谈到每年有五千名印尼学生及约三千名新加坡学生返回共产中国的消息,他说“中共给他们的书籍及食宿,一切都是 免费的,所以设立吾人自己之大学更为迫切需要,以补偿吾人之青年之教育损失。”

  在饯别会上,林语堂也谈到时事,他认为在实行对华政策方面,美国是对的,而英国则错误。“要收复大陆,就应支持台湾,这是唯一的希望,蒋介石是一位伟人,如果我们要找另一位领袖无异是自欺。”他说:“自由中国人民克服大陆是有可能的,但要获得充分力量,支持及配备才能达到。但所有如此之判断都是猜测或打赌。主要点乃击败共产中国的问题并非完全无望。除考虑进行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性外,南韩、台湾与越南等采取联合行动进攻共产中国的软弱心腹是可能的。这样须防守漫长的阵线。”

  林语堂这番谈话由通讯社电传到本地后,南大执委连瀛洲恐怕外间人士误会,特发表谈话说:“今年初余受南大执委会主席陈六使先生之托,在美国与林语堂博士洽商出长南大时,曾将星马侨众创办南大之宗旨详告。主要者乃沟通中西文化,提高马来亚教育水准,培养当地人才,为地方服务。林校长对此宗旨表示同意接纳,并且还声明在接任之后,南大校内绝不容许作任何政治活动,同时强调南大将纯粹为研究学术之教育机关。嗣后林校长于若干函件中,亦曾再三声述其主张。”

林语堂一家人抵星

  8月20日,林语堂由美动程来星,先乘机前往英国考察大学教育与物色人材,然后于9月1日离英飞往意大利,在罗马逗留两周,而于9月15日前赴埃及开罗。9月30日由开罗直接飞星,终于在1954年10月2日下午4时10分抵达新加坡加冷机场,受到当地社会贤达二百余人的热烈欢迎。

  随同林语堂抵步者有其夫人廖翠凤,女婿黎明,女公子林太乙(黎明夫人)、林相如,以及黎明之长女至文,公子至怡等六人。黎明被林语堂委为行政秘 书,林太乙任校长室秘书。另外还有侄儿林国荣任会计长。黎明曾肄业美国哥仑比亚大学教育学院,听说拥有硕士学位,年约三十余岁,早一年考取联合国秘 书处中文科翻译员,尚在试用时期。林太乙约三十许人,学历不详。林国荣为股票经纪,当时还待结束股票职务后方启程,所以没有随行。

“第一流”与“薰火腿”

  南大执委会主席陈六使于10月3日夜晚,在丹戎禺俱乐部举行欢宴,为林语堂夫妇洗尘。陈六使于席间致词,曾谓当时连瀛洲专程赴美聘请林语堂,犹 如三国时刘备三顾茅庐,请孔明出来一样。林语堂在宴会上被邀致词时,表示“决心将南洋大学办好,且要办成第一流之学府,而不应马虎从事”。至于什么 是第一流大学?林语堂并没有加以说明,不过从他所发表的主张看来,他心目中的所谓第一流大学,首先校舍的建筑必须非常富丽堂皇,像中国抗战时期一般 大学那样因陋就简是不行的。其次学校开办时至少要有二十万卷图书,而且图书馆必须有足够的冷气设备。校长的权力高于一切,校董会不许过问学校事务,教授必须是国际闻名的,待遇应比普通加一成。

  林语堂与南大执委会商妥的年薪是星币三万六千元,办公费六千元,共四万二千元,另由学校供给住宅一座,汽车一辆,车夫与仆役各一名。据说林语堂还坚持住宅必须有冷气和避声设备,客厅可容纳数百人。

  林语堂抵星后,各方酬酢甚忙,参加宴会,出席会议,发表演说,忙个不休。12月1日,林语堂在首都餐室,向一百多名扶轮社会员演讲他理想中的大 学。他说:“薰火腿的办法,或许是培养学生的一个好办法。要薰火腿,我们须将生肉放入室中,以烟薰之,久而久之,它必成为火腿。为辩论起见,我可以 说,我们也可以将学生关在图书馆里,任他们在里面抽烟,或打瞌睡,但久而久之,他们会对求学问发生兴趣,而成为学问丰富的人。”

  林语堂这一番薰火腿的妙论发表出来之后,有人认为这是幽默大师的“幽默”本色,也有人就戏称他为“火腿博士”

不满意校舍的建筑

  在林语堂抵步前,南大的校舍建筑物如图书馆、文学院以及教授学生宿舍,早已于一年前动工兴建,由柯进来与几个留英的建筑师主其事,图案也曾寄给林语堂参阅。不料林语堂却带来了一个自己的建筑师,抵星后认为南大建筑都不合标准,必须拆除重建。例如先前所辟可直通文理学院及图书馆的六大路,被认为不合用而须废弃,主张另辟一路。又嫌图书馆的中间大楼不好,图书馆太高,须割低五呎,同时又主张教授住宅应距离远些。于是与陈六使大闹意见,陈六使曾与他商量,已兴工者请迁就一点,让其竣工,未兴工者改用图样,但是林语堂不肯接受。陈六使又建议已兴工者完成后作为福建会馆水产学校,林语堂也不肯,坚持自己的意见。据陈六使说,有一天林语堂曾告诉他说:“如建筑方面不合我主意,我等全部不干。”

  到10月底,林语堂态度更强硬,认为建筑校舍属于行政问题。执委会不得过问,直接下令停工。于是建筑校舍的问题便成为一场风波的导火线,接着林语堂与南大执委会方面又在预算案的争执上闹僵,终于导致双方的决裂。

预算案问题起风波

  林语堂在美国已先拟定一项计划,预定南大首期先筹足一千万元,翌年再筹一千万元。合共二千万元,以作为南大的基金及经费。他到校后便根据其计 划提出预算案。他开出南大开办费总额五百六十一万一千一百卅一元八角九分,其中包括建筑费二百廿四万一千三百七十五元,图书费一百六十三万六千一百 元,仪器设备费一百一十五万九千元,其他设备费廿八万五千三百五十二元,教职员来校旅费及津贴(包括搬家津贴、旅行津贴,书籍及行李运费津贴)二十三万九千二百零四元八角九分,备用金五十万元。

  1955年1月至8月间的经常预算,总额四十八万八千六百卅五元六角八分,最大的一项是薪金,计三十二万二千八百卅四元二角,另为教职员养老公积金二万三千余元,教职员旅费二万余元,行政费二万五千余元,其余为邮电文具等杂支。

  1955年2月17日,南大新加坡委员会在中华总商会举行第五次会议,讨论林语堂所提出的概算案。出席会议者计有:陈六使、郭珊瑚、陈锡九、李俊承、 高德根、庄惠泉、黄桂楠、王相贤、黄奕欢、连瀛洲、陈华木、林庆年,周献瑞、庄竹林、杨缵文、洪永安、梁元浩、黄诗通,杨绍璘、蓝允藏、高敦厚、潘国渠、江克武、黄卓善、列席者计有:王世熊、曾则舆、张子秋。

  在席间,南大建设主任柯进来对概算案中有一建筑主任及绘测师,表示莫名其妙。他又说1954年11月18日他到古晋时,忽然接到电报说南大建筑工程 要停工。

  陈六使在答复柯进来的询问时,说出校长请来的建筑主任对南大的建筑不满意。于是会议便争论起建筑校舍的责权是属于执委会还是校长的问题。

  连瀛洲说:关于南大建筑问题,照世界各大学的情形,有的由校长负责,有的由委员会负责。林校长来星后,对此未有明确的规定,今林校长提出了预算 案,他的意思是由委员会加以通过由他执行,如果有修改,委员会可主意,问题是我们之中,很少有办大学的经验。校长与陈六使诸先生谈校舍建筑问题,我 不甚清楚,因为我没有参加。我曾有听人说,从前厦大的情形也是由校长负建筑校舍之责。

  陈六使接着说:我们说话要老实,校长的确对我说不付予全权,他们将要离开南大。关于厦门大学的情形,陈嘉庚先生创办时,聘请邓萃英主持校政,要交出五百万元,陈嘉庚先生乃认为,商人办学,生意赚多少,开费多少,焉能决定一个数目,因为当时预算开办百余万元,且办大学乃为培养中国的人才,一 切按部就班发展,准备三百万元国币,当时等于叻币四百万元。由于邓的坚持,陈嘉庚乃决定请林文庆博士返国主持。厦大的一切建筑皆由陈嘉庚先生亲自监 督,这是我明白的。

  陈锡九说:犹忆林校长初接受出长南大时,函陈六使先生,有谈及南大须于开办前筹足二千万元,陈先生当时复函拟稿,我曾阅及。意思请林校长抱着些少牺牲的精神,来为侨胞服务,因为大家同是以一股热忱为华侨社会服务。但是,我不明白,校长来主持南大校政,是否抱此宗旨?或者他认为星马富翁多, 有钱办学,也说不定。

  后来潘国渠在发言时询问主席,南大教授薪金数目的订定,事前知悉否?陈六使回答说:对南大教授薪金的数目,事前并未与闻,无法作答。但不知连先生当时有否谈及此事。连瀛洲也说无谈及。

成立七人开支小组

  席间发言者非常踊跃,大家都认为各项开销过于浩大,不合简省原则。主席陈六使也表示南大是大众的事业,一切开支不应浪费。会议通过成立一个七人开支小组委员会,负责南大的开支事宜,成员为陈六使、杨缵文,陈锡九、庄竹林,邓炳耀、高敦厚。

  林语堂对是日会议情形表示诧异,第二天便在南大办事处向中西各报记者发表书面声明,并透露事态已趋极端严重。该声明说:“本人见报载,新加坡执委会关于本大学之水准及执委会与校长间职权分配之态度极为诧异,此息若确,则本人及教职员为了创办第一流大学之一切辛苦努力,将尽归乌有,本人已以 此意告知执委会主席陈六使,陈君将于明日与本人及教职员作非正式谈判,甚愿双方歧见借此可以获得解决,又希望借此最后一次之努力,使星马学子可得受 高等教育之机会,而不辜负他们求学之热诚,倘双方仍不能获得解决方案,本人自当向社会公布前后全部经过,以明真相,特此声明。”

双方谈判宣告破裂

  2月19日,南大执委会与林语堂在国泰大厦十四楼九十三号连瀛洲私寓开谈判会议。出席谈商的执委会代表有陈六使、黄奕欢、高德根、连瀛洲、林庆年、 王世熊。校长方面有林语堂,黎明、杨介眉、胡博渊、严文郁、黎东方。当时马绍尔律师以调解人身份参加谈商,林有福为马绍尔的传译员。

  林语堂即席出示一些影印的“证件”,要求陈六使当场承认。陈六使表示:有何要求可用书面提出,自当召集会议讨论,并请林氏出席,盖南大乃公众事业,个人不能当场作主。双方的谈判由下午五时半开始,直到晚上九时五十一分仍无法达致协议,谈判终告破裂,事态更趋尖锐化。

  双方谈判破裂后,林语堂便在当晚十时半,对中西各报记者发表印就的长篇声明。声明开头说:“本人今日(2月19日)与陈君六使就前日报载有关南洋大学新加坡执委会之消息交换意见作最后一次之努力,不幸陈君毫无履行聘请本人为校长时所作之一切诺言,致会谈未有结果,只得将前后经过公诸社会。”

  林语堂在声明中说,陈六使对基金应筹足二千万元,校长应有行政全权,校董不得干涉校政,校舍建筑应由校长“指导”,教授应延聘“蜚声国际领袖士 林”之人才各点,俱已“竭诚接受”,且“召集执委会议”,“详细讨论一致通过记录在案”,有本人之备忘录及陈君之书面答复,一一可资复按,从未提及 有设立所谓开支小组委员会负责购置校内一切器材及管理其他开支之事。此委员会若设则校长无法执行职权,形同虚设。

  林语堂并摘录1954年1月9日他写给连瀛洲原函,以及同年4月26日陈六使写给他原函的要点为证。声明指陈六使“出尔反尔,判若两人,大乖国际视听……”其一切责任应由陈君负之。”林语堂的长篇声明末后有附件,把他与陈六使数次往来函件,有关南大水准、职权、基金、教授及建筑五点的概要节录出来。

林语堂要诉诸法律

  2月21日,南大“开支小组”举行首次会议,检讨林语堂的概算案,决定日内前往与林校长举行会谈。但是林语堂表示不与开支小组谈商,他干脆否认 开支小组,认为该小组是不合法的。

  当时星马各界关心南大的人士,对于校长与执委会之间的争执,都感到非常焦虑,因为此事件影响华文教育的前途至为重大。各界纷纷发表意见,希望双方以大局为重,消除歧见,使南大得以顺利的开办起来。对于预算案的问题,大家都认为南大的开办是靠各阶层人民的出钱出力,应以尽可能樽节开支为最高 原则。

  在双方发生争执时。南大执委会为顾全大局,百般容忍,以免事态变化,不利南大。然而林语堂却准备对执委会摊牌,原来他已聘定马绍尔为其代表,想 要采取法律行动,所以虽经各方努力斡旋,仍无结果。而林语堂又不断向外发表言论,尤其是接二连三的向英文报记者发表谈话,英文报章便刻意夸张渲染,林 语堂的这种态度已引起公愤。

“头家是三轮车工友”

  南大预算案的纠纷,经过三十五天的斡旋仍无结果,到3月20日,陈六使接到林语堂的公函,邀陈六使亲自出席,与校方同人举行洽商,以谋事件之早日解决。

  林语堂是在加东南大临时办事处举行记者招待会,发表致陈六使的公函。林语堂对记者说:“我所以不愤而辞职者,是为顾全三轮车工友对南大之热心 支持,现在,我以为有力者已尽量出力,但有钱者未必已尽量出钱支持南大。我没有头家,我的头家是三轮车工友,他们的钱是用血汗换来的,那些有钱的人, 并不是我的头家,他们的钱,不是用血汗赚来的,我并不是为他们服务。”

  林语堂并在记者招待会上公怖他自接任出长南大校长以来,与陈六使连瀛洲的八封来往函件。这些函件讨论的内容主要是林语堂要完全控制行政大权,并要执委会一口气就筹足二千万元为基金,陈六使则表示一切没有什么问题,但林语堂则一再表明“弟之就职与否,全在基金成立一次捐足与职责明定二事”。 信中且有“若夫手表廿五元亦一只,七十五元亦一只,即无抽水马桶亦可出恭也。”等妙句。

陈六使谈受辱经过

  1955年3月26日,南大新加坡委员会,在中华总商会召开第六次会议。主席陈六使发表长篇重要声明,致词达五十分钟之久,表白与南大的前途忍辱负重的苦心。以及公开2月19日与林语堂举行秘密谈判受辱的全部经过。

  陈六使的声明在谈及受辱的情形时说:马绍尔律师请本人首先发言,本人乃将18日下午与马绍尔律师谈话情形复述一遍。指出,系约我来与校长“谈话”。实则,本人亦无特别话可说。嗣后,马绍尔律师转请校长说话。校长以恶意的脸孔,冷然直指本人而说:“你会行棋。我会看棋。”……接着,校长便说,本人失约背信,及我的不是处,十九皆系置本人于不利地位。校长说了相当时候,出示一字条要我承认其中条件。当时,本人未予一阅,亦不敢一看。不知其中 所写条件为何。本人告诉他:本人无权代表南大答应任何条件。但校长有任何意见,或条件,宜以书面送达委员会,当即召集会议讨论。

  声明又说:本人当时再三声明,南大是众人的,本人并不能与人“谈判”甚么问题。尤其是,当时校长采取恶意的态度,本人当时的处境,和感触,自不 言而喻。本人生平除在“昭南”时代被日军拘去,受过刑,受过辱之外,可以说,并未曾有如是日之受人当面呵斥污辱者。本人极力压制感情,为了南大,只有忍耐,为避免正面冲突,乃于“谈判”中途先行退出。本人身为南大主席,一切为了南大,只有忍辱负责,以求息事宁人。

  谈到函件的问题,陈六使在声明中说:吾人致校长之函,多系连先生返星后始寄发者。各函多系由连瀛洲或黄奕欢诸先生瞩人执笔,全无私人意见。所有函稿俱经多数执委过目,每有经连先生加以修改。当时,本人尝主张,函文不必写得太过好看。连氏总是认为,普通函件并非契约,吾人一片热诚,聘请校长, 多些褒奖之词句,无伤大雅。何况,南大又是众人的事。连先生每次如是解释,本人细思亦以为然。

柯进来澄清建筑事

  在会议进入讨论时,小组委员杨缵文、林庆年也报告与林语堂经四十天洽商,以校长所提条件难于接受而无结果之全部经过。杨缵文说,校长和我们洽 商,先是提六条件,双方意见相当接近后,又来了十大条件,这是非常难于接受的。

  柯进来在会上发言,反驳林语堂及黎明书面声明的指斥。林语堂曾说:所谓建筑问题,实即柯进来一人之问题,此人不知大学教育为何物,更不知大学校舍应如何建筑,方合需要,愚而自用,闭门造车,原陈君函许重要建筑待校长到校指导,而柯某从不征询本人及各院院长意见,亦事先不行通知校长,即行招 工兴建。

  柯进来表明说:建筑之事非本席一人负责,盖我们有建筑委员会,委员为柯进来、林振河、林振毓、杜文辉、庄右铭等。绘测师方面,有黄庆祥及一位英人名叫禧先生,工程师方面,有周霁西、吴华兴及孔汉辉等。本席不过是一个监工而已。

对“函件”的一番争论

  会议在讨论林语堂所提出的十大条件时,曾经引起对“函件”问题的一番争论。洪永安说:校长对事都提条件,我们诚恐这将造成南洋一种坏风气,使今后的华侨教育,蒙受不利。陈主席去年4月26日致校长的函件,连先生也曾参与其事,是居于要南大赶快成功,请校长早日来星筹备工作的心情而发。这不 是坏,而是好。不是为私,而是为公。

  连瀛洲说:去年3月15日致林校长之函,措辞经由黄奕欢及本人与陈主席磋商同意后发出。校长3月7日来函,主席乃请秘书草拟复函,经有修改,当时,每人均以华侨教育事重,决无为私的心,我也不想推责任。本会有授权主席聘请校长的,因此,主席若为公做错事,吾人仍拥护他。因为,他有苦心在。

  陈六使说:连先生当时的工作,也是为南大前途着想,爱护南大的表现,我相信,为公事不是见笑,也不是可耻。

  这时,潘国渠乃以高声发言,与会者都对他集中视线,他说:我们拥护领袖,应该要想好办法,不要有错,要他好,要他成功,函件当时加以修改,铸下今日的错,尚不自承,人谁无过,圣人也有过也,若能改过,善莫大焉。我们知道,失败乃成功之母,只知拥护,但是如拥护的领袖失败了,谁会加以赞扬, 因为,他将成为罪人。所以,我说,要是在起头小心从事,决无今日的不幸事。

  连瀛洲极力辩护说:南大的成功失败,今不能断言。但是,我们的出发点是为南大前途,并无任何私见。

  潘国渠接着又说:我们容忍,主席闭嘴,让人挨骂是不对的。校长到星以后,捐款便静了下来,主席内心是痛苦,这是谁造成的?忆去年的函件是由本人执笔,但其中三点已被修改,内容第一点是说:“马大有政府支持,南大则否,无税收依靠,经费来源困难”,这点被改为经费来源容易。第二点,请校长来 和我们同甘共苦,为当地华侨服务,造就人才,因为大家为华侨同胞,这点,也被修改不见了。第三点,请校长于纽约先就文理商三学院按收五百名至千名学 生,先行预算,等执委会讨论后再发聘书,也被删改掉。我真不相信,校长可在美国认从未见过校址而绘出许多图样,对大学收生不能计划,但这不是校长不 为,是南大的执委不要校长做也,这些是实话,顺便提出来,俾资参考。

  陈六使说:这些经过,并非连先生本人的主意,乃是奕欢先生及本人与连先生三人共同的意见,当时,大家都是为南大,如今发生之事,实非始料所及,连先生当时的热忱确是令人钦敬,大家也觉得写函件,非立契约也。

  叶怡煎也发言说:当时所致与校长之函件,想不到今日他竟引为计较的证据。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们勿宜再辩论。

八人的“全权代表团”

  会议最后经全体一致通过,决定选派李俊承、杨缵文、林庆年、陈锡九、李振殿、高敦厚、陈炎林、江克无八人为“全权代表团”,定期与校长洽商,希 望事件能获得解决,如果两星期内仍不能解决,再召集会议采取应由途径。

  对于重开谈判,各方的盼望至切,同时希望林语堂在谈商期间,勿再采取不负责任的态度,随便向报界发表足以妨碍谈商的谈话。

  4月1日,八位全权代表在中华总商会举行第二次秘密会议,听取首席代表李俊承报告前日与林校长谈商的情形。会后代表团又再前往与林语堂会晤。4 月4日,传来林语堂等自动引退的消息。

林语堂等自动引退

  4月6日双方发表联合声明:“南洋大学校长林语堂博士及该校全体教授,为谋打开因南大当局与执委会间意见过于悬殊所造成之僵局,几经考虑后,业 于本日提出总辞职,彼等所蒙受之损失,将请该会予以合理解决。

  “该校若干教授已决定离此他往,其仍未决定行止之人员,当由执委会分别与之洽商或愿再行留校任职。

  “南大执委会对林校长及全体教授提出总辞职一事,至感遗憾,然迫于客观环境,故经审慎考虑后已接受上述总辞职之要求。

  “南大执委会、林校长及全体教授均认为南大建校工作,必须尽力继续进行,勿使中断。”

  林语堂于1954年初受聘出长南大,在10月2日抵星履新,到这项联合声明的发表日期,他在星的时间刚好是半年。而历时四十余日的南大预算案纠 纷,至此也告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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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强不息 力求上进

2006年3月16日首版 Created on March 16, 2006
2006年3月16日改版 Last updated on March 16,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