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我在法国巴黎生活,有一天跑去巴黎第六大学(也称居里和居里夫人大学)旁听法国数学家 Dixmier 的李群李代数的课,竟然发现那里有一个不大的中文图书馆,里面有一些抗战及新中国成立后的书籍。 国书馆让我借书,我借了一本杨逵的《送报夫》,另外一本是《李有才板话》以及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杨逵(1905年10月18日─1985年3月12日) 的作品,这小说竟然是由日本文翻译成中文,由鲁迅的弟子胡风所译。我为书中的反抗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精神所震撼。 我长大在英国殖民者统治的马来亚,亲身体会殖民者残酷高压统治以及经济掠夺,因此读杨逵小说就觉得很亲切,台湾是和我生活环境相似。 后来有机会阅读1976年10月台湾杂志《夏潮》登载杨逵的访问记。总算对这位先生有一些认识。 2008年6月20日我来东海大学讲学,请王道明教授帮我从图书馆借几本杨逵全集来看,而且表示想去看东海大学旁边的杨逵东海花园。由于视力衰退的原因,我已长期不读书看报,孤陋寡闻,竟然不知他已在1985年3月12日去世了! 恰巧遇到王教授的同事谢维华教授,他看到我拿《杨逵全集》,告诉我他的夫人认识杨逵的孙女杨翠女士。我就表示是否能见她,想直接了解她的祖父之事。 很高兴在谢教授的安排之下,我们在6月29日十点半去杨逵二儿子杨建先生的家。杨翠载我从东海大学校门到她父亲的家时叙说她家庭的故事。她从国小三年级一直到大学就和祖父母住在一起。大伯因为父亲被关闭在火烧岛,十五岁就辍学,在照顾弟弟妹妹的生计和让他们读书,生活重担的压力,把他压垮,精神受打击,后来消沈酗酒过日,以后酒精中毒。父亲早年也因爸爸成为“思想犯”遭受歧视不能念想念的学校和科系,只好念大同工专。 那时祖母一个人撑起养育子女的重担,而由于白色恐怖,许多亲戚都不敢援助他们,爸爸出外读书,祖母嘱咐如果有困难可以去找一个堂哥,谁知这个堂哥竟害怕,叫他以后不要再找他。爸爸看到自己的亲人这么冷漠,心中难过,也真的以后老死不往来。 现年七十六岁的杨建先生长得真像父亲!
我和杨健先生 (2008-06-29) 杨建先生指出他的父亲出生日期应是1906年10月18日,而不是1905年。他指出这是杨逵自己犯的错误,他曾在许多地方希望人们改正,可是到现在许多文章和书籍都是将错就错没有改正。 另外他的父亲原名是杨贵,笔名杨逵也是一个父亲犯的错误。原来应该是“杨达”,这个笔名是赖和替他取的。但杨贵看赖和手写的“达”字以为是逵,误会是《水浒传》里爱打不平的“李逵”的“逵”,好!就取名为“逵”。 在彰化行医的赖和(1894年5月28日─1943年1月31日),台湾新文学运动的先驱,在他的医院会客室放了一些从中国订购的报纸杂志,让人们在看医生等待时可以阅读,从中了解中国的近况。 杨逵这时也搬到彰化,租了房子常来医院阅读报刊杂志,请益赖和,他视赖和为兄长。这时他和叶陶仝居,他也常参加围绕赖和的一群文艺青年的集会。 赖和行医忙碌,对贫穷病患分文不收,把收入帮助社会运动及主编《台湾新闻报》,他鼓励杨逵写文章,杨逵第一篇白话文描写一个不向逆境低头的贫农,被赖和退稿,可是上面却详细写评语和修改,杨逵感动。他用了许多词语描写贫农衣衫的破烂,可是被赖和删了,只写四个字“破了又补”,语言简洁。 在1932年5月19日至27日《台湾新民报》登载了他写的《送报夫》用日本文写的小说,赖和帮助他修改了许多日本文,可惜这文章登到一半,就被日本政府当局查禁。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大儿子资崩又难产,幸好有赖和伸手医治,以后孩子患有夜盲症,赖和也是无偿的医疗,这位抗日英雄1943年去世,杨逵失掉一个他所敬爱的兄长。 1951年4月14日,台湾政府把赖和当抗日英雄入祀忠烈祠,在1958年却又以他的“思想有问题”把他遂出忠烈祠。至到1984年1月19日才平反。 杨逵参加2月12日举办的“庆贺赖和先生平反演讲会”说:“我今年七十九,还不想离开人世,我就是在接下赖先生的棒子……希望执政党继此次赖和先生平反之后,能够再接再厉,放弃蹂躏民主的手段,将过去的冤案像此次一般,重新深入调查,再有五次、十次、一百次,乃至无数次的平反。” 中饭我和杨建先生吃水饺玉米和喝用麻薏叶煮的小银鱼汤。 我问为什么在那个威权时代读进步书籍的学生都会被枪毙掉,而这个公然表达自己社会主义思想的杨逵却反而生存下来? 杨建先生说可能由于杨逵的《送报夫》在日本发表,拿到奖就是国际名人。他在国军来台之前,还印刷了许多宣传“三民主义”的书,谁知陈诚抵达台北当天,就下令逮捕他,逮捕名单是根据日本特务机关关于抗日份子的档案拟定。理由是:“你过去是反对日本人?那你现在一定是反对国民政府;你对日本人占领期间的观察不满,就是有左倾思想,而思想左倾一定是反当权者。” 可是也有人想要保护他,而有一个法官把一些不利他的文件销毁,这位法官后来被撤职。杨建先生说杨逵从来没有参加台共的组织,台湾共产党领袖蔡孝乾被蒋介石逮捕,后来变成顾问养起来,很多年以后被释放,他来东海花园找杨逵。杨建说他听到蔡孝乾对爸爸说:“我从来没有说你是共产党。”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因此他就没有被枪毙。 时间过得真快,快要三点半了,我们准备到东海花园去。 走出他家大门,杨建老先生让我认识“猪母乳”这种植物,他的媳妇指出他搞错了,不是门口的那种,应该是长对称叶子,吃起来有些酸味的。 我说我知道了:“‘猪母乳’就是大陆称为‘马齿苋’,我曾吃过也拿来当药用来消肿,可以治腹泻。这野菜是毛泽东最爱吃的,从延安吃到中南海。马齿苋能使白发变黑,难怪毛主席晚年头发仍黑。” 车开到“东海花园”差不多是六分钟的行程,杨建先生说这花园由于他有一段时间因身体不行,没法子去工作,有一些荒芜了。 这花园是在东海大学对面,1962年杨逵由绿岛回来,向银行信用借贷购买,原先有二千坪大,是一个多石头少泥,而且水源缺乏的不毛之地,经过几年夫妻两人及杨建辛勤的劳动,土地上长出营养不良的花卉,妈妈也成为卖花婆,靠著她良好的草根关系与人缘,把这些看来不起眼的花推销出去。有些认识他们的善良人们,爱莫难助,买花多给一点钱,或者把自家的糕饼糖果与小点心给她,她都小心翼翼的包回让给杨逵和孩子吃,自己不舍得吃一口。 现在东海花园是树木长得高大茂盛,原先有一些荔枝树都不见了,由于长期没人照顾,一些野草长得真高。我们站在杨逵与叶陶的墓前,回想他们这几十年贫困,仍坚持自己理想,“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我表示对他们的敬意。 墓的左面墙刻了杨逵写在1949年的《和平宣言》,这个不到五百字的宣言,竟然使他坐了十二年的牢,而且还差一点就被枪毙。我念上面的词句:
他写的话,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是合情合理,杨逵不希望看到外省人和本省人对立,希望能和谐地在这土地上生活。结果,夫妇俩被捉,妻子监禁四个月释放。 《绿岛家书》 《杨逵全集》有一集是杨逵在绿岛写给家人的信,这些信是杨翠念大学时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拿给她的四本笔记本,说是你家的东西。回家时打一看,是祖父在绿岛时笔记本抄录下来送出的信,监方人员不让他带走没收下来,后来有关方面觉得没有用才还给他。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于“火烧岛”杨逵写给家人的信:
我对杨建先生讲这个东海花园应该成立一个“杨逵纪念馆”教育下一代。 杨建说:“爸爸以前认为大陆如果解放台湾,就接收东海为农工大学,他当时从绿岛放回来,对国民党的腐败极度失望,寄望大陆能解放台湾。 可是后来看到‘文化大革命’及‘四人帮事件’对中共大失所望,不再有接收东海大学的野心,把心愿缩小到以东海花园建立成文化中心。” 近年来杨逵的老家,台南县新化,也有纪念杨逵的纪念馆成立,杨建先生有时会去该馆讲解父亲的事迹。 他们有一个时期没钱还贷款的利息,忍痛把一千坪的地卖掉,后来有建筑商想把剩下的地买下建楼房,出高价要收购,但是想到杨逵的遗愿,他们都不肯出让。 我说是否能找义工来把这荒芜野草丛生的土地改变一下,不需要他老人家这里工作?杨老先生摇摇头说:“现在我们社会缺少这种不要钱作义工的人。我只希望市政府能出钱把这地方建成一个中心,我们愿意无条件捐出去。” 杨逵不只是属于台湾人民的,也是属于全世界的,让我们完成他的心愿吧! 2008.7.1 于彰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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