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兴亡多少事
十月六日这一天

　　十月六日这个日子对你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许多人会说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什么特别。如果我问你，在距今135年在中国发生的一件大事，这事件影响了中国的近代历史，你是否会觉得这日子应该记得？

　　1860年英国和法国联合派军攻打中国，英国只有一万八千余人，法军七千余人。他们在九月二十一日打败清军，皇帝咸丰从圆明园逃跑，派使谈和。 而侵略军在十月六日攻进圆明园大肆掠夺抢劫。六日到九日，宫中珍贵的古物宝藏，能搬走就搬走，不能搬的就彻底破坏。

　　十月十八日，十九日，三千五百个英国兵，就放火把圆明园焚烧。清朝用一百年建成的当时全世界最壮丽的宫殿和园林，变成了废墟。而宫里的珍贵图书典册也付之一炬。这是当时世界最大的图书藏书。英，法在文化摧毁方面，就像当年信奉回教的阿拉伯人打倒埃及的亚历山大市，把那些藏在著名图书馆里的希腊和罗马的书，当柴烧洗脚水一样的残暴。

　　这消息传到欧洲，有些人是当然高兴，觉得应该惩罚这个‘东方骄傲的野蛮人’，可是有一个喜爱中国文化的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悲惨世界》，《钟楼驼侠》的作者) 却对自己的政府的暴行加以谴责。他愤怒地写道：

　　‘有一天，两个强盗走进圆明园，一个抢了东西，一个放了火，仿佛战争得了胜利便可以从事抢劫了。在两个胜利者瓜分赃款的条件下，圆明园就大规模地遭了蹂躏。……把我们各大教堂的宝藏集摆在一起也抵不上东方这所大博物院的。里面不但有各式各样的艺术杰作，并且堆积着金银珍宝。是丰功伟绩，也是财运亨通。这个胜利者把口袋装满，那个把箱柜装满。他们手拉手，笑嘻嘻地回到欧洲。这就是两个强盗的历史。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在我们眼中，中国人是野蛮人，可是你看文明人对野蛮人干了些什么。

　　在历史面前，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郎西，另一个叫英吉利。不过，我要提出抗议(所以我感谢你给我抗议的机会)，为什么要抗议呢？因为治人者所犯的罪恶是与治于人者不相干的。政府有时会做强盗，但是人民是永远不做强盗的。’

　　学一点历史，特别是知道我们民族的历史是重要的。要知道它的一些朝代为什么兴起，为什么衰败。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上说得好：‘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以前的人被骂‘数典忘祖’会觉得可耻，现在有些人却以能不懂自己祖先的历史为荣。

　　犹太民族对他们的儿孙常常口授，手画自己民族的历史。而我们中华民族是善于健忘的民族，忧患意识不太强。在外强欺凌时，会‘勿忘国耻’，可是在歌舞升平时，就往往喜欢忘记这些悲痛的史实。

　　1995年九月底，在圣荷西中文学校教中国历史，第一堂课给学生讲述中国近百年所受的耻辱，给他们放映美国官方在1944年拍摄的‘Battle in China’的纪录片，里面有一部分是当年在南京传教的马骥牧师拍摄的南京日军暴行的记录，我也在课堂展示了二十张日军杀人、强奸、放火的相片。

　　一个高中生郑恬写了底下的报告：

　　‘上完了这堂近代中国历史课之后，我感触很多。中国人真是可怜，被外国人欺负了这么久，却还是没学到教训，自立自强起来。看看今日的台湾，官商舞弊，民心散漫，人人都沉醉于奢侈糜烂的生活，没有人去想过我们今日安定、富裕的日子是三千万中国同胞们用生命换来的。

　　反观其他种族，犹太人(Jewish) 在二次世界大战中，被德国纳粹(Nazis) 党人残杀于集中营内，一直到今日，这件悲惨的事，都深深地烙印在每个犹太人的心里。我们可以看到一本接一本的书，一篇接一篇的报导，一部接一部的电影，都描述着这件令每个犹太人到今天都无法忘怀的悲哀事件。而看看今日的中国人，多少新一代中国人，对这件死伤比犹太人当年还多五倍的事件，早已不复记忆了。八月底的抗战胜利五十周年的游行，在三藩市的 Union Square 举行这个活动的目的，是要抗议日本今日否认当年对中国人的暴行。当日在场的中国人，年纪大部分都在50-70岁以上，年轻一代中国人根本没有几个。为什么这样呢？因为新一代中国人根本不知道，不在乎当年受苦受难的同胞们，这真是中国人的悲哀呀！我们如此不团结，中国能否强大，这历史会不会重演，就要看中国人的态度了。’

　　难得这孩子关心时事，并参与对日本抗议的示威游行，她所描述的现象是否值得我们深思？

　　现试集宋朝陆游(放翁)及清朝龚自珍(定庵)的两首诗的句子改写以自勉：

　　人才衰靡方当虑，万马齐喑究可哀。
　　士气峥嵘未可非，诸贤勿忘兴亡史。

一九九五年十月六日
（原文登载于1995年香港《广角镜月刊》）

【附】 维克多．雨果的一封信

巴特勒上校：

您问我对于远征中国的看法。先生您觉得这次远征又体面又高尚；您相当善意地看重我对此的感情。您认为在维多利亚女皇和拿破仑皇帝的双重旗帜下对中国进行的这次远征是英法两国共同的光荣；您想知道我对这次英法取得的胜利能给予多大程度的赞同。

既然您愿意知道我的看法，那我就发表如下：

从前在世界的一方有个奇迹：这个世界奇迹叫圆明园。艺术有两种原则：一种是构思，它产生了欧洲艺术，另一种是想像，它产生了东方艺术。圆明园是属于想像的艺术，巴特农则是构思的艺术。一个近乎超凡的民族利用其想像力能够造出的全部东西都集中在那里。它不像巴特农那样是举世无双的稀有作品，而是想像造出的一个巨大模型，如果想像可以有模型的话。请您想像一种大家不知道是怎样的、而又无法形容的建筑物，就像月宫里的一座建筑物，那就是圆明园……建造这座圆明园足足用了两代人的劳动；它像一座城市那么大，由岁月造成。造给谁？造给人民。因为由岁月建筑的东西都属于人民。凡艺术家、诗人、哲学家都熟悉圆明园，伏尔泰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在说：希腊的巴特农，埃及的金字塔，罗马的圆形大剧场，巴黎的圣母院，东方的圆明园。如果人们见不到它，就会梦见它。这是一件令人咋舌的、从未见过的杰作，从神秘的暮色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耸立在欧洲文明地平线上的一个东方文明的朦胧轮廓。

这个奇迹现在消失了。

一天，两个强盗闯入圆明园，一个掠夺，一个纵火。似乎获得胜利就可以当强盗了；两个胜利者把大肆掠夺圆明园的所得对半分赃。在这一切的所作所为中，隐隐约约见到了埃尔金的名字，这必然使人们回想起巴特农：以前有人对巴特农所干的，现在对圆明园又干了起来，而且干得更彻底、更好，一扫而光。把我们所有大教堂里收藏的宝贝堆在一起，也抵不上这座光辉灿烂的东方博物馆，那里不仅有艺术精品，还有大堆大堆的金银制品。伟大的功勋，喜人的收获。一个胜利者装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另一个见了，也把一个个保险箱装满。于是，他们手挽手笑着回到欧洲。这就是两个强盗的故事。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里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勾当。

在历史面前，一个强盗叫法兰西，另一个强盗叫英国。但是我抗议。我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申明：统治者所犯的罪行并不是被统治者的错误；政府有时是强盗，但人民永远不会作强盗。

法兰西帝国侵占了这次胜利的一半成果；今天，他以一种所有者的天真，炫耀着圆明园里的灿烂古董。我希望，铲除污垢后解放了的法兰西把这些赃物归还给被掠夺过的中国的那一天将会到来。

而现在我看到的，是一次偷盗行为和两个小偷。

先生，这就是我对远征中国的行为所给予的赞同程度。

维克多．雨果

1861年1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