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 李 信 明 教 授

　　我们这一群人走进李教授的研究室，看到他和蔼亲切的笑容，以及温和谦卑的态度，不自觉的放松了心情，也对这个国内外知名的数学家产生了敬佩和强烈的好奇心。老师恳切地招待我们坐下来聊，而访谈也就在我们轻松的谈笑中展开：

　　问：老师曾经提及小时候学数学时心态上的转变，可否请问老师当时转变的经过？

　　答：小时候，背的能力较女同学慢得多，九九乘法背了好久背不起来，旁边的女同学两下子就背记起来了。当时想弄清楚它的意义，6×4＝24 是什么意思？弄不清楚，便花很多时间去想，想清楚它，时间花多了，便觉得慢，那时我的数学老师不能了解，没有加以辅导，因而以为自己笨；一直到教育部来做智力测验，才知道自己不笨；不过，很快就要毕业了，没有来得及受到什么照顾直到毕业，算术也是一直不好。

　　后来初中的老师很好，她拥有许多书，还准备个书柜，给我们看一些现代的书：朱自清的、鲁迅的、巴金的都能看得到。那时候的老师与现在不同，马来西亚的华校老师，薪水很低。谭老师是真正为教育而奉献自己，那时正值抗战后期，有许多书籍被列为禁书，没有机会看。那里老师让我们看很多的书，而她自己很喜欢看书，作文也写得不错。不过，她也教我们算术，第一个学期算术课我也记笔汜，不过，不懂就是不懂，从小时就怕了，且认为自己很笨，先肯定自己很笨。(有时候，不是被别人压扁，便是自己压扁自己)。那时候，期末考完，和同学对答案，没有一题和别人一样，心里就想：“完蛋了”，平时考都及格，期末考这么惨，一定不及格。老师那么好，而自己算术考得那么差，觉得不好意思就跑到老师的宿舍，向老师借了三本算术书，打算利用期末考后的长假好好研究算术，就从小学四则运算、时钟问题、龟兔赛跑……开始看起、算起。每天一大早就做数学，刚开始，与书上答案都不同，但后来就渐渐懂了。就这样持续不断，到假期结束，我已对数学很有兴趣，且收获很大，所以呀！学数学也需要花一番功夫的！

　　开学后，把书还给老师，正巧那时，学校为了鼓励学生学习并带动学校的读书风气，遂举办各学科的竞赛，且是全校性的。那次拿全年级数学竞赛的第一名，真是莫名其妙拿的，放假前期中考算术不及格，放假后竞拿了第一名。从那时候起，读别的东西也都不怕了，连算术那么难的都能克服。别的更不用说了，这也说明了一个人要有信心去做，还要有人指导。那时候也很喜欢物理、化学，在这方面的能力也不错。

　　后来，马来西亚政府实行种族主义政策，不准用华文教学，学校想得到经费，就得改用英文教学，所以，便回到新加坡念书。在新加坡念高中，成绩也都很好。由于看过洋人对华人的压迫，就不喜欢英文。在那里，被看成了乡巴佬。

　　在马来西亚时，不容易看到书，来到新加坡，看到那么多书，好高兴，以前看不到的书，这里都有。每天就带着大背包，拉四、五个较好的同学，要他们帮我借书，因为学校规定一人只能借几本，就借了一大堆的书。上课前、下课后，人家看报纸、聊天，我都不理他们就是拿书出来看，他们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我觉得他们很奇怪，为什么不看书？其实，那时候花在功课上的时间很少，那是花在课外书上，喜欢文学方面的书，也喜欢科学方面的书。

　　上高中后，就没遇到什么好的数学老师了。那里的老师，已经不像从前马来西亚的老师，有那种献身精神了。通常我是不管老师教得如何，他讲他的，我也听；只是不当一回事，那时就喜欢看课外书，还喜欢看显微镜，学校里还做无线电研究，做收音机什么的。那时，每个同学的个性都不一样，均很独立的发展，这是那个时代才有的，那个年纪，已有同学在报上写诗歌，也有同学已经在搞政治。这种情形，后来就没有了，这也是时代的转变。

　　进入南洋大学，本来想念物理，对化学也很喜欢，不过，受不了化学药品的味道，又觉得实验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自己早就知道结果的东西，花那么多时间研究，没有耐性，所以后来就念数学了。那时候也没花很多时间，不过，很可惜的，是资讯不够。数学要学好，实在要多看书，图书馆的书要看，知道现在的走向，弄清楚其历史的发展。在法国的时候，看到了一些新动向，看到一些像 H. Cartan, J. P. Serre, R. T'hom, C. Chevalley, P. Samuel 以及 A. Grothendick 的大师。我的老师告诉我“要自己走一条路。”自己有了基础，自己发展。其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当然，要有基础之外，也要有人教，自己要勤，自己不勤，找人家也没有用。跟别人，永远也跟不完，要自己探索出来，那些真正数学大师，都是如此。不管什么数学都是这样，先知道一点历史，懂了一点数学史，再跟学生讲，自己也清楚。很多东西都不是很难的。

　　数学是一种演绎的东西，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平时的训练很重要，要站在一个高的地点来看，例如从前学二次方程的根，一个方程没有实根的，就叫无解，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无解，而是根是虚根，所以，改变情况，改变条件，或者向更高一层来看，就是个新东西。很幸运的，在法国留学七年半，看到了数学真正的内容是什么，也才能走自己的路。

　　数学的题目一定要做，但学数学并非单单解题，题目太多，没有思考，便没有意义：题目要想，想完之后要想怎么改。此外，也要“谈数学”，现在的人，有很多已经没有这种观念了，但是，像英国剑桥，像德国，这种谈数学，讨论数学的风气就很盛，基础打好，可以学着一起工作，一起讨论，取长补短，进步就会很快。

　　台湾的学生习题做得太多，美国学生是做得太少。做得太多就没有太多时间看书。习题要做，但是不用太多，学得够了，就可以休息休息，看看小说，其实，数学中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不用懂得很多，就可以拿来当游戏玩。

　　问：老师平常有没有什么休闲或嗜好?

　　答：曾经写过很多人的传记，但是觉得自己很平凡，有兴趣的，就是看书，也爱看电影，但爱看科学性的。曾经一口气看完金庸好几本的小说，并挑出其中的错误，不合历史，不合科学的部分，看倪匡的小说也是这样。自己也喜欢写故事和科学小说。事实上，我很喜欢写一些小孩子的故事。我的小孩每天要我讲故事，讲鳄鱼的故事、讲小飞侠的故事，我有很多不同小飞侠，都是自己编的。也该替中国小孩子写一些东西了。在数学，很多东西都可以当故事，很多东西都可以当游戏。

　　访问至此已是十二点多了，很遗憾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访问这位学识丰富且热爱数学的老师，虽然来不及问许多问题，但却已从老师的侃侃而谈中收获颇多。六月底李老师一家人即将返回美国，在最后的这一个多月里，希望还有机会听老师的经验谈。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