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意 的 谎 言

　　看到这样的小故事：“真实和谎言去洗澡，谎言先洗完，然后穿着真实的衣服走了，真实上来没衣服，死也不肯穿谎言的衣服，从此人们眼中就只能容下真实外衣下的谎言，而不能容忍光着身子的真实。”

　　有一次，一个朋友问我：“假如你是医生，而你诊断你的病人患有不治之症，例如癌症，你会不会告诉病患？”

　　我说：“如果这个病人坚强和乐观的话，我会直接告诉他。但是如果他是像果戈里小说《一个小公务员的死》那个小公务员胆小怕死，我会说没事，掩盖着病情的真相，但我有责任让他的家属和亲人知道真相。”

　　朋友说：“那不是说谎吗？”

　　我说：“是的，这是善意的谎言。如果是为了他人不再痛苦不再忧伤，真情告白是一种伤害，我选择谎言。”

　　朋友再问：“如果你患了不治之病，你会不会坦白对亲人讲述这事？”

　　我回答：“我对生死看得很淡，事实上我已经死过几次了，对死亡不再恐惧。我会坦然坦白对所有认识的人说我快要死了，没有隐瞒。海涅(Henrich Heine 1797-1856) 说：‘生命不可能从谎言中开出灿烂的鲜花。’

　　因为可能知道事实后，不需要用一个个的谎言来掩盖，而且大家更会珍惜相聚的日子，有时可能还有解决的办法，坏事会变好事。

　　比方说你以前欠我一些钱，死赖不还，现在看到我有困境，良心发现，把钱还给我，你变成了一个好人。

　　另外家有河东狮的男人，这是发现狮子变成北京狗，娇小依人，日子比以前更好过。”

　　二十年前我有个女学生名叫狄波拉（Deborah），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人长得娇小，可是不像女孩子，整天穿牛仔裤，头戴一顶帽子，而且脸上长胡子，讲话粗声粗气，胸部平坦。

　　她上我四门课，每科都获得 A。其中有一门是夏季独立研究课（Independent Study），我给她研究图的染色问题及图的染色多项式。她必须阅读几本书和论文，然后报告她所知道的部分，我会帮助解释她不了解的地方，最后写一个文字报告，她是很用心，做得非常好，后来我知道她以前念过大学，有一个化学学士学位，在一间化学药剂工厂工作十年左右。

　　她最后上我的课是《资料库设计》（Database Design）是秋季班，我那时鼓励学生组织小组一起念书并一起做一个较大的程式设计。狄波拉是和一位在医院工作的女护士同组。

　　有一天她同组的组员艾琳（Eileen）找我。她说：“李教授，你知道不知道狄波拉有脑瘤，而脑瘤曾演变成乳癌，她动过手术。”

　　我大吃一惊，狄波拉从来没有讲过她患病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有病在身，仍然一面治疗一面读书。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整天头戴一顶帽子。

　　艾琳说：“狄波拉就是想让学习使她忘记自己有病痛。而现在她已逐渐视力消失，我前几天邀请她来我家吃饭时才发现这秘密，但是她不让人知道，她来大学也是乘公车或请先生驾驶，她不能开车了。”

　　我问艾琳为什么狄波拉不让我知道她的情形，她说狄波拉爱戴您，不希望您知道她的事而伤心。因此您要假装不知道此事。

　　我那一学期《资料库设计》的考试第一次采用选择题，只有几题要计算，其他都是选择题，就是为了方便她考试，不需要写太多字。

　　我以前是数学与电脑系的学生俱乐部的顾问，每个夏天每星期我都训练学生讲课及做研究。考完试后，狄波拉问我，她想夏天帮助我训练亚裔学生怎样演讲。

　　我谢绝她的好意，我假装说我要到外地去开会，没法子带领学生做这活动，那年夏天就不搞这训练了。

　　过不久，她就去世了。中国诗人臧克家(1905─2004) 说：“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可是，我仍怀念这位生命之光即将熄灭的狄波拉，去世之前还想帮助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