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印度旁听生

　　友谊的深度不在于认识时间的长短。　　　──泰戈尔
　　Depth of friendship does not depend on length of acquaintance.　　──Rabindranath Tagore

　　死亡并不是光明的熄灭，而是将灯点燃，因为破晓即将来临。　　──泰戈尔
　　Death is not extinguishing the light; it is only putting out the lamp because the dawn has come.　　──Rabindranath Tagore

　　我有时会回忆起我教过的学生，以及与他们相处的日子和故事。二十年前，在一次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堂课，我点名之后发现有一位印度老先生坐在课室的后排，从头到尾没有举手报到。上完课后，我走近他，问：“先生，是否我没有点到你的名字？”

　　这位老先生笑着说：“我是 Verkataraman，我不是您的学生，但是我想做您的学生，上您的课。我的媳妇被您教过，她说她很喜欢您。她推荐您，说您不是只教学生知识，还是教学生怎样做人。我已经退休了，我现在看望我儿子，在家里闲着没事。我随媳妇来大学，就随便听听课，或去图书馆看看书。”

　　我答应了他，我说：“我的大门是开着的，只要你想追求真理，您是欢迎旁听。”

　　这位老先生上课认真，不只做笔记，有时还举手问问题，他也到电脑室用媳妇的电脑户口写我布置的电脑作业。

　　那时由于工作压力，我得了高血压。医生要我多运动。在没有上课的日子，我早上就到我家附近的公园散步。有一天我在公园看到 V先生。他也住在公园附近的房子。

　　他双手合十向我敬礼，我问他是否也常常来这里。他告诉我他有癌症，在史坦福大学医院做治疗，没有去学校就常来公园休息晒太阳。

　　我才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在他生命的末期，可是他却没有悲观恐惧。在几次散步，他讲述他的一生工作和他对美国的观感。

　　他说他小时曾见过印度圣雄甘地，当时甘地来他的城市。看着他是瘦弱矮小的老头子，走路非常的快，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他不住在当地有钱人的家，而是跑去与被视为贱民(untouchable) 的家过夜，与他们共餐。这在印度阶级划分严重的社会是不可想像的。他说他爬到树上，看着许多老百姓围绕甘地，人民把他当作父亲爷爷般尊敬和爱戴。这场面一生难忘。

　　他说甘地虽为国父，可是却不敛财，他身上分文全无，却只有一个怀表，他对时间非常珍惜，不浪费太多时间，而且讲话很简洁，用老百姓懂的语言讲述他的看法。

　　他说他后来成为印度发展人造卫星计划的高级官员，在印地拉●甘地夫人手下工作。由于印度幅图广大，人口总多，在偏远的乡村地区，政府没法子派教师，而印度政府重视教育，认为只有通过教育才能使国家摆脱贫穷及落后的局面。因此利用人造卫星，制造教材把教育送到乡村去，每个村有一个电视机，设法让乡村能接收到一些小学中学教育的课程，从而提高老百姓的认识。

　　“任何好事都会遭到一些人的反对，有人认为这是国大党想要利用电视宣传它的政治理念，想要洗脑百姓，巩固它的政权。许多反对党抨击这个计划，引起许多争议。”

　　他说印度虽然是亚洲人口比中国少些，可是人口增长率比中国大，如果不控制人口增长，五十年之后会成为全世界最多人口的国家，那时全国的有限资源被庞大人口一分，会变成比非洲最贫匮的家还要贫穷。

　　他谈到许多派到乡村去向村民宣传避孕节育的工作人员，由于传统习俗及礼教，羞于论“性”。他举个例子。有许多人到农村介绍和分派男性避孕套，但是讲解员不敢讲是套在阳具上，拿了一根木棒不敢明言是男子的性器官，说只要把这个塑胶套套上去就不会生孩子，以为老百姓会明白他们指的是什么。

　　结果农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用在他们身上，回家后就在门前插一根棒，把保险套套上。人口计划的官员后来回去看，发现村里的小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照旧生出来！计划生育没有成功。

　　他说甘地夫人的一个儿子负责计划生育的工作采取激烈的手法，去乡村围捕一些已婚的男人强迫结扎。可是有捉错人，一些未婚的青少年也照样结扎，这对重视传宗接代的印度百姓是一个过激的行动，引起公愤。甘地夫人的儿子后来因而被人暗杀了。

　　和 V先生在一起，我们无所不谈。他有时吟念孟加拉诗人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 的诗歌，他用孟加拉语念，好像是唱歌一样，可惜我听不懂。

　　他知道我年轻时喜欢旅行，走了欧洲许多国家。他建议我应该到印度看看，如果他还活着有力气，他可以陪我到恒河，到喜马拉雅山麓，到孟加拉地区看看。

　　他引用中国老子的“阴和阳”对我说：“年轻时你在西方看先进国家，年老了你应该到东方去看落后地区，然后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他说他住在加尔各答，他和我约定如果我到加尔各答，他带我去看城北的“泰戈尔的故居”。

　　我想他该已去世了，愿他在天上的灵魂能安息。我怀念这位快要死亡仍不忘学习的老人，我也对这位远在异国仍爱护关心祖国的爱国者表示敬意。